隔了三日，雨比之前密了些，瀾庭別院的青瓦上積了層薄水，順著瓦當?shù)蜗聛恚诶认路e成小小的水洼，映著檐角的飛翹。

沈清沅坐在書房里，把《金石錄》攤在竹篩上，借著窗透進來的微光，一點點檢查紙頁的濕度 —— 她特意按顧晏廷說的，調(diào)稀了漿糊，此刻紙頁平展，倒真沒起皺。

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她沒抬頭，只聽著那腳步聲踩著水洼，帶著熟悉的溫和笑意，停在書房門口：“沈小姐，我來送糨糊了?！?br>
顧晏廷拎著個白瓷罐，走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點雨的潮氣，還有股淡淡的薄荷香。

他把瓷罐放在案上，揭開蓋子，里面是淺米色的糨糊，飄著點清清爽爽的味道：“加了曬干的薄荷末，比鮮汁更耐久，也不容易招蟲?！?br>
沈清沅湊近聞了聞，抬頭時，正好撞進他的目光里。

他的眼鏡片沾了點雨霧，讓原本清亮的眼神顯得格外軟，她慌忙移開視線，指著竹篩里的《金石錄》，聲音里帶著點小得意：“顧先生看，上次您說的地方，我改了漿糊的濃度，好像真的不皺了?！?br>
顧晏廷俯身細看，指尖輕輕拂過紙頁邊緣，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云：“確實好了很多。

沈小姐有天賦，比我當年初學的時候強多了 —— 我頭回揭裱，還撕壞過一頁宋箋呢?！?br>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銀鑷子，鑷尖打磨得發(fā)亮，映著微光，“這個也給你，夾細小的紙渣更方便，我在倫敦的古董店淘的，想著修書能用得上?！?br>
沈清沅接過鑷子，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又是一陣微麻的暖意，順著指尖往心口竄。

她把鑷子放在案上，小聲道謝，轉(zhuǎn)身去倒茶，杯沿碰到茶盤，發(fā)出 “叮” 的一聲脆響，像敲在心上。

“沈小姐常來這里？”

顧晏廷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院外的雨打芭蕉，“瀾庭別院很清靜，適合做修復的活計?！?br>
“嗯，家里事多，母親總催著學管家、見客人，這里能靜下心。”

沈清沅遞過茶杯，坐在他對面，指尖繞著杯沿，“顧先生剛回蘇州？”

“回來半年了，之前在歐洲待了五年，學的是機械，卻總惦記著古籍這回事?！?br>
顧晏廷笑了笑，指尖摩挲著杯壁，“蘇州的古籍多，可惜好多都毀在戰(zhàn)亂里，還有些被洋人買走了，能修一本是一本，也算盡點心?！?br>
他說著，從皮包里拿出一張照片，遞到她面前，“這是我去年在敦煌考察時拍的，殘卷上的隸書，和你修的《金石錄》有點像。”

照片上的殘卷泛著土**，字跡模糊，卻能看出古樸的氣韻，**里還有漫天的黃沙。

沈清沅看得入神，顧晏廷在一旁輕聲講解，講風沙怎么吹過石窟，講守窟的先生怎么用粗布裹著殘卷防沙，講他當時怎么蹲在石窟里，想著要是能把這些殘卷都修好，讓它們留在中國就好了。

雨聲淅淅瀝瀝，書房里滿是墨香、茶香和薄荷糨糊的味道。

沈清沅聽著他的聲音，偶爾抬頭看他，見他說起古籍時，眼睛亮得像有光，心里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光，要是能長一點就好了 —— 沒有家中的規(guī)矩，沒有應酬的客套，只有書、雨，還有眼前的人。

“對了，” 顧晏廷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摸出個小小的錦盒，紅綢面，繡著細巧的纏枝紋，卻沒打開，只握在手里，指尖輕輕摩挲著盒面，“下次我?guī)┬率盏臍埍具^來，有一頁唐楷，咱們一起看看？”

沈清沅點頭，臉頰燙得像燒起來，剛要說話，就聽見巷口傳來春桃慌慌張張的聲音：“小姐！

夫人讓您回去一趟，說晚上有重要客人來，讓您早些梳妝！”

顧晏廷把錦盒重新放回口袋，站起身，指尖還殘留著錦盒的軟滑觸感：“那我先告辭，下次再來?！?br>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笑意溫和，像雨后天晴的光，“沈小姐，雨天路滑，回去的時候小心些?！?br>
沈清沅站在書房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里，手里還捏著那把銀鑷子，鑷尖的暖意，好像順著指尖，一首暖到了心里。

只是春桃說的 “重要客人”，讓她忽然有點慌 —— 父親近來總跟實業(yè)界的人往來，前幾日還在書房里跟人說 “顧家當年的事，不能就這么算了”，不會是…… 她甩了甩頭，把這點不安壓下去，只想著下次顧晏廷來，要和他一起看那頁唐楷，還要告訴他，薄荷糨糊真的很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