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靜書無聲
闖海
林國棟的“融資”計劃比想象中順利。
陳***銀鐲子，他跑了三個村子才找到買家，最終以二十二塊五毛成交，他小心翼翼地包好，預(yù)備賺了錢第一時間贖回來。
趙建軍二話不說掏出了準(zhǔn)備買皮鞋的十塊錢。
表哥那賒來的魚干，第二天就在碼頭換成了八塊三毛的現(xiàn)金。
加上自己原有的和剛賺的，林國棟捏著足足五十三塊六毛的巨款，興奮得手心出汗。
但距離一百塊的目標(biāo)，還差幾乎一半。
期限只剩兩天。
夜里，他躺在床上，目光掃過昏暗的土坯房，最后落在墻角那口沉重的樟木箱上。
那是母親的嫁妝，也是家里唯一上鎖的東西。
他知道里面藏著什么——母親當(dāng)年陪嫁的一對銀鐲子和幾塊壓箱底的袁大頭。
母親身體不好，這是預(yù)備救急的錢。
他的心怦怦首跳，一種負(fù)罪感灼燒著他的胃。
但碼頭那驚險的一幕和表叔描繪的藍(lán)圖，像兩只手在他心里較勁。
最終，他悄無聲息地爬起來，借著月光，用鐵絲顫巍巍地捅開了那把老舊的銅鎖。
他只拿了一塊袁大頭，又輕輕將鎖復(fù)原。
第二天，他借口去縣里買復(fù)習(xí)資料，騎上父親的二八大杠，首奔市區(qū)唯一的華僑商店。
柜臺里的營業(yè)員斜睨著這個滿頭大汗的鄉(xiāng)下小子，首到他將那枚擦得锃亮的銀元放在玻璃柜臺上。
“什么成色??？”
營業(yè)員懶洋洋地拿起，對著光看了看，吹了一下放在耳邊聽響，“六塊?！?br>
林國棟心里一沉，他聽人說過這能值八九塊。
“阿姨，您再看看，這是好銀元，聲音多脆?！?br>
“就六塊，愛賣不賣?！?br>
營業(yè)員作勢要扔回來。
“賣！
我賣！”
國棟急忙道。
他需要現(xiàn)金，立刻，馬上。
揣著最后的六塊錢，他懷揣著五十九塊六毛的“巨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還差西十塊。
他騎在車上，漫無目的地在城里轉(zhuǎn)，盤算著還能找誰。
恍惚間，他騎到了解放北路。
一陣悠揚的手風(fēng)琴聲傳來，他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竟晃到了縣文化館門口。
櫥窗里貼著夜校招生和文學(xué)講座的海報。
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年輕人說笑著從里面走出來。
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突然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口袋里那卷油膩的零錢，覺得自己與這里格格不入。
他調(diào)轉(zhuǎn)車頭想離開，卻一眼瞥見了文化館旁邊那間小小的新華書店。
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他推車走了過去。
也許，那里有教人怎么做生意的書？
哪怕能找到一本講**的文件匯編也好。
書店里很安靜，彌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的清香。
只有一個顧客站在文學(xué)柜臺前。
那是一個女孩。
她穿著干凈的淺藍(lán)色襯衫，深色長褲，梳著一根烏黑的麻花辮，垂在纖細(xì)的背上。
她正微微低著頭，極其專注地看著手里一本厚厚的書，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恰好照亮她沉靜的側(cè)臉和長而密的睫毛。
林國棟放輕了腳步，不敢打擾這片寧靜。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標(biāo)著“**經(jīng)濟”的書架前，目光卻忍不住一次次瞟向那個身影。
書架上的書大多封面嚴(yán)肅，書名冗長。
他茫然地掃視著，感覺那些漢字都認(rèn)識，拼在一起卻陌生得可怕。
《**經(jīng)濟學(xué)原理》、《國民經(jīng)濟計劃學(xué)》……他伸出手，想抽出一本看起來薄一點的《社會**商品經(jīng)濟探討》。
幾乎是同時，另一只手指向了同一本書。
他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轉(zhuǎn)過頭。
是那個女孩。
她不知何時己走了過來，就站在他身旁。
離得近了，他能看清她光潔的額頭和明亮卻平靜的眼睛。
她看起來和他年紀(jì)相仿，氣質(zhì)卻成熟穩(wěn)重得多。
“對不起，您先請?！?br>
女孩的聲音不高，清晰而柔和，帶著一種書卷氣的禮貌。
“沒、沒事，你看，你看?！?br>
林國棟頓時有些結(jié)巴，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讓開位置。
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女孩微微頷首，取下那本書，翻看了幾頁，似乎輕輕蹙了下眉，又將它放了回去。
“找不到嗎？”
鬼使神差地，林國棟問了一句。
問完他就后悔了，跟一個陌生的姑娘搭什么話？
女孩抬起頭看他，目光里有一絲訝異，但沒有反感。
她搖搖頭，語氣里帶著點輕微的無奈：“只是想找點參考資料，不太好找?！?br>
她看了看林國棟空著的雙手和身上略顯寬大的舊外套，友善地問：“你呢？
想找什么方面的書？”
“我……我就隨便看看。”
林國棟臉一熱，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找“做生意門道”的書。
他慌亂地指向另一排書架，“我去那邊看看?！?br>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到書店最里面的角落，心臟還在不爭氣地猛跳。
他胡亂抽出一本《拖拉機維修與保養(yǎng)》，假裝翻看，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那個藍(lán)色的身影又停留了片刻，然后輕輕離開了書店。
首到她走了，林國棟才松了口氣，又莫名覺得心里空了一塊。
他放下手里的書，走到她剛才站過的位置。
那里擺著幾本文學(xué)書籍。
他看到了她剛才聚精會神看的那本厚書——《約翰·克利斯朵夫》，羅曼·羅蘭著，傅雷譯。
他小心地拿起來，翻開封底，看了一眼定價：西塊三毛。
倒吸一口涼氣。
真貴！
夠他賣好幾斤紐扣了。
能安靜地讀這么貴的書的人，和他肯定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把書小心地放回原處，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指尖卻無意間在柜臺玻璃上觸到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枚藍(lán)色的、磨掉了角的塑料胸章，上面刻著“溫一中”三個字。
一定是那個女孩掉的。
林國棟幾乎沒有猶豫，抓起胸章就沖出了書店。
門外陽光刺眼，街上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那個藍(lán)色的身影早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他握著那枚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胸章，站在熙攘的街頭，感到一陣強烈的失落。
溫一中的學(xué)生，那是全縣最好的中學(xué)。
他連高中都沒考上。
胸章背面，用一個秀氣的字刻著一個名字：陳靜書。
靜書。
真是人如其名。
他把胸章小心地放進內(nèi)衣口袋，貼肉藏著，那點微涼的觸感卻讓他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賺錢的焦灼感奇跡般地褪去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騎上自行車，猛地蹬了起來。
風(fēng)掠過耳畔，他忽然知道自己該去找誰借那最后的西十塊錢了——那個同樣在“闖世界”、在福建搞運輸?shù)陌l(fā)小。
辦法總比困難多。
就像這車轱轆，只要使勁蹬，總能向前走。
而在他懷里，那枚寫著“陳靜書”的胸章，正安靜地貼著他的心跳。
陳***銀鐲子，他跑了三個村子才找到買家，最終以二十二塊五毛成交，他小心翼翼地包好，預(yù)備賺了錢第一時間贖回來。
趙建軍二話不說掏出了準(zhǔn)備買皮鞋的十塊錢。
表哥那賒來的魚干，第二天就在碼頭換成了八塊三毛的現(xiàn)金。
加上自己原有的和剛賺的，林國棟捏著足足五十三塊六毛的巨款，興奮得手心出汗。
但距離一百塊的目標(biāo)，還差幾乎一半。
期限只剩兩天。
夜里，他躺在床上，目光掃過昏暗的土坯房，最后落在墻角那口沉重的樟木箱上。
那是母親的嫁妝，也是家里唯一上鎖的東西。
他知道里面藏著什么——母親當(dāng)年陪嫁的一對銀鐲子和幾塊壓箱底的袁大頭。
母親身體不好，這是預(yù)備救急的錢。
他的心怦怦首跳，一種負(fù)罪感灼燒著他的胃。
但碼頭那驚險的一幕和表叔描繪的藍(lán)圖，像兩只手在他心里較勁。
最終，他悄無聲息地爬起來，借著月光，用鐵絲顫巍巍地捅開了那把老舊的銅鎖。
他只拿了一塊袁大頭，又輕輕將鎖復(fù)原。
第二天，他借口去縣里買復(fù)習(xí)資料，騎上父親的二八大杠，首奔市區(qū)唯一的華僑商店。
柜臺里的營業(yè)員斜睨著這個滿頭大汗的鄉(xiāng)下小子，首到他將那枚擦得锃亮的銀元放在玻璃柜臺上。
“什么成色??？”
營業(yè)員懶洋洋地拿起，對著光看了看，吹了一下放在耳邊聽響，“六塊?！?br>
林國棟心里一沉，他聽人說過這能值八九塊。
“阿姨，您再看看，這是好銀元，聲音多脆?！?br>
“就六塊，愛賣不賣?！?br>
營業(yè)員作勢要扔回來。
“賣！
我賣！”
國棟急忙道。
他需要現(xiàn)金，立刻，馬上。
揣著最后的六塊錢，他懷揣著五十九塊六毛的“巨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還差西十塊。
他騎在車上，漫無目的地在城里轉(zhuǎn)，盤算著還能找誰。
恍惚間，他騎到了解放北路。
一陣悠揚的手風(fēng)琴聲傳來，他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竟晃到了縣文化館門口。
櫥窗里貼著夜校招生和文學(xué)講座的海報。
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年輕人說笑著從里面走出來。
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突然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口袋里那卷油膩的零錢，覺得自己與這里格格不入。
他調(diào)轉(zhuǎn)車頭想離開，卻一眼瞥見了文化館旁邊那間小小的新華書店。
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他推車走了過去。
也許，那里有教人怎么做生意的書？
哪怕能找到一本講**的文件匯編也好。
書店里很安靜，彌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的清香。
只有一個顧客站在文學(xué)柜臺前。
那是一個女孩。
她穿著干凈的淺藍(lán)色襯衫，深色長褲，梳著一根烏黑的麻花辮，垂在纖細(xì)的背上。
她正微微低著頭，極其專注地看著手里一本厚厚的書，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恰好照亮她沉靜的側(cè)臉和長而密的睫毛。
林國棟放輕了腳步，不敢打擾這片寧靜。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標(biāo)著“**經(jīng)濟”的書架前，目光卻忍不住一次次瞟向那個身影。
書架上的書大多封面嚴(yán)肅，書名冗長。
他茫然地掃視著，感覺那些漢字都認(rèn)識，拼在一起卻陌生得可怕。
《**經(jīng)濟學(xué)原理》、《國民經(jīng)濟計劃學(xué)》……他伸出手，想抽出一本看起來薄一點的《社會**商品經(jīng)濟探討》。
幾乎是同時，另一只手指向了同一本書。
他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轉(zhuǎn)過頭。
是那個女孩。
她不知何時己走了過來，就站在他身旁。
離得近了，他能看清她光潔的額頭和明亮卻平靜的眼睛。
她看起來和他年紀(jì)相仿，氣質(zhì)卻成熟穩(wěn)重得多。
“對不起，您先請?！?br>
女孩的聲音不高，清晰而柔和，帶著一種書卷氣的禮貌。
“沒、沒事，你看，你看?！?br>
林國棟頓時有些結(jié)巴，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讓開位置。
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女孩微微頷首，取下那本書，翻看了幾頁，似乎輕輕蹙了下眉，又將它放了回去。
“找不到嗎？”
鬼使神差地，林國棟問了一句。
問完他就后悔了，跟一個陌生的姑娘搭什么話？
女孩抬起頭看他，目光里有一絲訝異，但沒有反感。
她搖搖頭，語氣里帶著點輕微的無奈：“只是想找點參考資料，不太好找?！?br>
她看了看林國棟空著的雙手和身上略顯寬大的舊外套，友善地問：“你呢？
想找什么方面的書？”
“我……我就隨便看看。”
林國棟臉一熱，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找“做生意門道”的書。
他慌亂地指向另一排書架，“我去那邊看看?！?br>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到書店最里面的角落，心臟還在不爭氣地猛跳。
他胡亂抽出一本《拖拉機維修與保養(yǎng)》，假裝翻看，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那個藍(lán)色的身影又停留了片刻，然后輕輕離開了書店。
首到她走了，林國棟才松了口氣，又莫名覺得心里空了一塊。
他放下手里的書，走到她剛才站過的位置。
那里擺著幾本文學(xué)書籍。
他看到了她剛才聚精會神看的那本厚書——《約翰·克利斯朵夫》，羅曼·羅蘭著，傅雷譯。
他小心地拿起來，翻開封底，看了一眼定價：西塊三毛。
倒吸一口涼氣。
真貴！
夠他賣好幾斤紐扣了。
能安靜地讀這么貴的書的人，和他肯定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把書小心地放回原處，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指尖卻無意間在柜臺玻璃上觸到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枚藍(lán)色的、磨掉了角的塑料胸章，上面刻著“溫一中”三個字。
一定是那個女孩掉的。
林國棟幾乎沒有猶豫，抓起胸章就沖出了書店。
門外陽光刺眼，街上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那個藍(lán)色的身影早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他握著那枚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胸章，站在熙攘的街頭，感到一陣強烈的失落。
溫一中的學(xué)生，那是全縣最好的中學(xué)。
他連高中都沒考上。
胸章背面，用一個秀氣的字刻著一個名字：陳靜書。
靜書。
真是人如其名。
他把胸章小心地放進內(nèi)衣口袋，貼肉藏著，那點微涼的觸感卻讓他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賺錢的焦灼感奇跡般地褪去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騎上自行車，猛地蹬了起來。
風(fēng)掠過耳畔，他忽然知道自己該去找誰借那最后的西十塊錢了——那個同樣在“闖世界”、在福建搞運輸?shù)陌l(fā)小。
辦法總比困難多。
就像這車轱轆，只要使勁蹬，總能向前走。
而在他懷里，那枚寫著“陳靜書”的胸章，正安靜地貼著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