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幾乎是踉蹌著沖出城隍廟的。

雨后的巷弄積著水，倒映著青灰色的屋檐，他踩在水洼里的腳步聲格外清晰，卻總覺得身后還跟著另一個更輕的腳步，像有人踮著腳在追。

他摸出手機想給房東回條短信商量寬限幾天，屏幕卻暗著，按了好幾次電源鍵都沒反應。

掌心的蓮花印記還在發(fā)燙，紅得像團火，他把準考證掏出來對著光看，黃皮紙上的字跡突然變得模糊，“青云試”三個字慢慢暈開，洇成一片暗紅色，倒像是血浸過的。

“吱呀——”旁邊的雜貨鋪卷閘門被風吹得晃了晃。

這鋪子是林默租的，說是雜貨鋪，其實更像個廢品中轉(zhuǎn)站，墻角堆著從舊貨市場收來的舊書和破家電，月租比樓上的出租屋還便宜兩百塊。

他快步走過去拉上閘門，金屬摩擦的聲響里，隱約混著貓叫。

“喵嗚——”聲音是從柜臺底下傳來的。

林默蹲下去掀開擋著的舊紙箱，一團三色相間的毛球突然竄出來，爪子勾住他的褲腿。

是蘇曉曉找的那只三花貓，左前爪上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血。

“阿黃？”

林默把貓抱起來，它沒掙扎，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喉嚨里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

他剛要去擦貓爪上的污漬，那貓突然抬起頭，胡須抖了抖。

“別碰那準考證?！?br>
林默的手僵在半空。

貓的嘴唇明明沒動，那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鉆進耳朵，像個七八歲的小孩，奶聲奶氣的，尾音還帶著點沙啞。

他猛地把貓扔在柜臺上，后退時撞到了堆著的啤酒瓶，玻璃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阿黃穩(wěn)穩(wěn)地落在臺面上，舔了舔爪子，琥珀色的眼睛瞇成條縫：“反應這么大干嘛？

我又不是吃人的妖精?！?br>
林默抄起旁邊的拖把桿，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你……”他想說“你到底是什么東西”，話到嘴邊卻卡住了——他突然想起十七歲那年撈起那袋碎骨時，河面上漂著的那片貓毛，也是三色的。

“我是來給你帶話的?！?br>
阿黃跳下柜臺，踩著碎玻璃走到他腳邊，爪子在地上劃出細碎的聲響，“蘇曉曉的奶奶讓你今晚子時去她家一趟，帶上那塊‘塵’字牌?！?br>
“蘇曉曉的奶奶？”

林默皺眉。

他住這巷弄三年，從沒見過蘇曉曉有奶奶。

那女生總說父母在外地，自己一個人住，每次放學回來都是獨來獨往，門口的牛奶箱常年空著。

“你以為她真是高三學生？”

阿黃突然跳上貨架，扒拉下來個落滿灰的相框。

相框里是張泛黃的老照片，一群穿著中山裝的人站在城隍廟門口，最左邊的年輕人眉眼竟和蘇曉曉有七分像，只是嘴角那顆痣長在了左邊，而蘇曉曉的痣在右邊。

“這照片是……”林默拿起相框，背面用鉛筆寫著“青云試第三十七屆考生合影”，日期是**二十六年。

他突然想起蘇曉曉校服領(lǐng)口的“骨”字牌，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她和***，都是‘守骨人’?！?br>
阿黃用爪子指著照片里站在中間的老**，那老**梳著發(fā)髻，手里拄著的拐杖頂端，赫然是個和林默那塊“塵”字牌同款的木雕，“而你，是‘養(yǎng)骨人’?！?br>
“養(yǎng)骨人？”

林默摸出褲兜里的黑木牌，木頭的溫度燙得嚇人，上面的“塵”字像是活了過來，邊緣滲出細小的血珠，“那袋碎骨……那是你命定要養(yǎng)的‘塵骨’?！?br>
阿黃突然跳到他肩上，尾巴掃過他的脖頸，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十七歲那年你救了它，它也護了你三年。

不然你以為，為什么每次有人想搶這木牌，都會莫名其妙摔斷腿？”

林默的后背瞬間爬滿冷汗。

他確實遇到過三次怪事：去年冬天有個收廢品的想搶他揣在懷里的木牌，轉(zhuǎn)身就掉進了沒蓋的下水道；上個月有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跟蹤他到巷口，突然被樓上掉下來的花盆砸中腦袋。

他一首以為是巧合，現(xiàn)在想來，那些事發(fā)生時，阿黃好像都蹲在附近的墻頭。

“喵嗚——”阿黃突然弓起背，耳朵貼向門口。

卷閘門外面?zhèn)鱽砟_步聲，很輕，像是穿著布鞋，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停在了雜貨鋪門口。

林默握緊拖把桿，盯著門板上的鎖孔。

那腳步聲停了片刻，接著響起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沙沙沙”的，和三天前夜里敲他窗戶的聲音一模一樣。

“準考證……該還了……”門外的聲音黏糊糊的，像是隔著水說話。

林默看見鎖孔里滲進點暗紅色的液體，順著門板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和城隍廟供桌上的黑液一模一樣。

“別開門?！?br>
阿黃壓低聲音，爪子在他肩上抓出幾道紅痕，“是‘催考鬼’，專門勾沒準備好的考生。

林默沒動。

他突然想起老頭說的“記得帶好你的骨頭”，猛地轉(zhuǎn)身沖向樓梯口。

出租屋在雜貨鋪樓上，他的床板下還藏著那袋碎骨。

“砰！”

卷閘門被撞得晃了一下，外面的刮擦聲更急了。

林默手腳并用地爬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剛摸到出租屋的門把手，就聽見身后傳來阿黃的尖叫。

他回頭時，正看見卷閘門被撞開道縫，一只慘白的手伸了進來，指尖泛著青黑，死死抓住了阿黃的尾巴。

三花貓在地上翻滾著掙扎，琥珀色的眼睛突然變成純黑，喉嚨里發(fā)出不是貓叫的嘶吼：“林默！

帶骨頭去蘇家！”

林默咬咬牙，擰開門鎖沖進屋里。

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掉漆的衣柜，他沖到床邊掀開床板，那袋用紅布裹著的碎骨就放在陰影里，紅布不知何時濕了一片，像是滲了血。

他把布包抱起來，剛首起身，就聽見樓下傳來“咚”的一聲悶響，接著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連那黏糊糊的“該還了”都沒了聲息。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很輕，是貓爪踩在木板上的聲音。

林默握緊布包退到墻角，看見阿黃一瘸一拐地爬上來，左后腿不自然地扭曲著，尾巴尖缺了一塊，滲著血。

“它走了？”

林默的聲音發(fā)顫。

“被我撓了眼睛，暫時退了?！?br>
阿黃跳到床上，**流血的尾巴，“但它還會再來。

催考鬼最喜歡纏上像你這樣既怕**，又舍不得塵骨的養(yǎng)骨人?！?br>
林默低頭看著懷里的布包。

紅布下的碎骨隔著布料硌著掌心，像是有生命般微微顫動。

他突然想起蘇曉曉臨走時說的話——青云試要考英語西級。

“那**到底考什么？”

他問。

阿黃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的云影：“考你養(yǎng)的骨頭認不認得你。”

它突然跳下床，用爪子指著墻上的日歷，“還有不到六個小時就子時了，蘇家在巷尾第三個門，門環(huán)是銅制的貓臉，你敲三下，說‘塵骨赴約’?！?br>
林默把布包塞進背包，又將“塵”字牌和準考證揣進懷里。

掌心的蓮花印記己經(jīng)不燙了，變成了暗紫色，像塊淤青。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見巷口站著個穿校服的身影，背對著他，辮子垂在背后，正是蘇曉曉。

她好像在等什么人，時不時回頭望向巷尾，領(lǐng)口的“骨”字牌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她知道自己是守骨人嗎？”

林默問。

阿黃沒回答，只是跳到窗臺上，望著巷口的身影輕輕“喵”了一聲。

林默順著貓的目光看去，突然發(fā)現(xiàn)蘇曉曉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著，不像人的輪廓，倒像是團蜷縮的骨頭。

背包里的碎骨突然劇烈地顫動起來，紅布下隱約透出白光，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