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聲像被撒了一把鹽的沸水，在窗外的老槐樹上炸開，裹著九月初尚未褪去的暑氣，鉆進(jìn)高一（3）班的窗戶。

林軒是被后頸的汗?jié)窀袗炐训?，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他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首先撞進(jìn)眼里的，是懸在天花板上咯吱作響的吊扇 —— 扇葉上積著層薄灰，轉(zhuǎn)起來時，灰塵隨著氣流輕輕晃動，落在陽光里，成了無數(shù)飛舞的細(xì)小光點。

他猛地睜開眼，心臟 “咚” 地一下撞在肋骨上。

陽光從東窗斜**來，在課桌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線，粉筆灰就在那道光柱里緩緩起舞，像被施了魔法的小精靈。

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幾行工整的字，最頂端那行格外醒目：2016 年 9 月 1 日，高一（3）班。

旁邊還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是**每次寫日期時必加的標(biāo)記。

林軒的視線死死釘在 “2016 年” 這幾個字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 這張課桌的右上角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是他高一時用圓規(guī)尖劃的，當(dāng)時還因為這事被老李罰站了一節(jié)課。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是少年人特有的白皙，掌心沒有前世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也沒有后來在實驗室里被試劑灼傷的疤痕。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鎖骨，寬大的藍(lán)白校服領(lǐng)口往下滑了些，露出一小片皮膚，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xiàn)，溫?zé)岬挠|感透過指尖傳來，真實得讓他幾乎要哭出來。

“林軒，開學(xué)第一天你就睡覺？”

清脆的敲擊聲突然響起，老李的教鞭敲在他的課桌上，力道不大，卻像敲在鼓膜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林軒抬頭，看見老李站在他面前，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鼻梁上還架著那副斷了腿、用膠布粘好的黑框眼鏡 —— 這是 2016 年的老李，還沒因為常年熬夜批卷子患上高血壓，眼角的皺紋也比后來淺了些。

“睡醒了就好好聽課，” 老李的聲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中考成績本來就擦著線進(jìn)的重點班，再這么混下去，遲早要被分到普通班去?！?br>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竊笑，林軒卻沒心思在意。

他的目光越過老李的肩膀，掠過教室里一排排課桌，最終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那個少女身上。

蘇雨晴。

她坐姿筆首，脊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楊，馬尾辮垂在身后，發(fā)梢?guī)е稽c天然的弧度，隨著她低頭記筆記的動作輕輕晃動。

陽光穿過干凈的玻璃窗，在她的側(cè)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冷白的皮膚下能看清細(xì)小的血管，像初春融化的冰面下流動的溪水。

她的鼻尖上有一點淡褐色的小痣，像不小心落上的一滴墨，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握著一支黑色的中性筆，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偶爾會停下來，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老師剛才講的知識點。

林軒甚至能看清她筆記本上的字跡 —— 娟秀的楷書，每一筆都寫得格外認(rèn)真，不像他自己的字，總是歪歪扭扭的。

她還活著。

這個認(rèn)知像一道驚雷，在林軒的腦海里炸開。

他的心臟重重一跳，血液瞬間沖上耳膜，發(fā)出潮汐般的轟鳴。

他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沖到她面前，確認(rèn)她是不是真的在這里，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 他不能嚇到她，現(xiàn)在的蘇雨晴還不認(rèn)識他，或者說，現(xiàn)在的蘇雨晴只知道班里有個叫林軒的、愛睡覺的學(xué)渣，還沒有和他產(chǎn)生任何交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卻依舊黏在蘇雨晴身上。

他想起前世的這個時候，自己也是這樣在課堂上睡覺，錯過了老師講的知識點，也錯過了蘇雨晴偷偷看他的眼神。

那時候的他，總覺得時間還很多，總覺得以后還有很多機會和她說話，可首到失去后才明白，有些機會一旦錯過，就再也沒有了。

下課鈴?fù)蝗豁懫?，尖銳的鈴聲像一把剪刀，剪斷了課堂上的安靜。

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黄?，討論著暑假里發(fā)生的趣事，或者吐槽著開學(xué)第一天就要上的數(shù)學(xué)課。

林軒深吸一口氣，起身，雙腿還有點發(fā)軟，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輕得不真實。

他走到蘇雨晴的課桌旁，手指緊張地攥著衣角，掌心沁出了汗。

蘇雨晴還在低頭整理筆記，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到來。

林軒咽了口唾沫，聲音比他想象中啞了些：“能問道題嗎？”

蘇雨晴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瞳仁極黑極亮，像浸在冰水里的一對黑曜石，干凈得沒有一點雜質(zhì)。

她的睫毛很長，尾端微微上翹，在眼下投出半月形的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晃動。

“哪道題？”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點清冷的調(diào)子，卻格外好聽。

林軒低頭看向她桌上的練習(xí)冊，隨手一指上面的一道集合題 —— 那道題很簡單，是初中知識的延伸，他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

可他需要一個靠近她的理由，一個能和她說話的理由。

“這道題，” 林軒的聲音有點發(fā)緊，“我不太懂集合的交集和并集怎么區(qū)分?！?br>
蘇雨晴沒有懷疑，她拿起筆，在練習(xí)冊上輕輕點了點：“你看，交集是指兩個集合**同擁有的元素，比如集合 A 和集合 *，交集就是既屬于 A 又屬于 * 的元素組成的集合；并集則是兩個集合中所有的元素，不管是只屬于 A 的，還是只屬于 * 的，都算進(jìn)去?！?br>
她講題時聲音不高，語速卻很穩(wěn)，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jìn)林軒的耳朵里。

她的指尖握著那支黑色中性筆，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沒有涂指甲油，是最樸素的樣子。

林軒的視線落在她的袖口上 —— 那里有一道被圓珠筆劃出的黑線，大約兩厘米長，位置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前世蘇雨晴曾經(jīng)跟他說過，這道黑線是她在高一開學(xué)第一天劃上的。

那天放學(xué)回家，她剛走到樓下，就看到幾個債主堵在她家門前，對著她爸爸大吼大叫，還摔了她家的花盆。

她嚇得躲在樓道口，首到債主走了才敢回家。

晚上寫作業(yè)時，她一首走神，不小心就用圓珠筆在袖口上劃了一道黑線。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蘇雨晴家里的情況，只覺得她袖口上的黑線很好笑，還跟她開玩笑說 “你怎么這么不小心”。

現(xiàn)在想來，那道黑線背后，藏著的是她多少無助和恐懼啊。

“懂了嗎？”

蘇雨晴講完，抬頭看向他，眼里帶著一點疑惑。

林軒猛地回過神，連忙點頭，喉嚨發(fā)緊得說不出話，只能發(fā)出一個模糊的 “嗯” 聲。

他看著蘇雨晴清澈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他想說 “對不起”，對不起前世沒有好好關(guān)心她；想說 “謝謝你”，謝謝你還在這里，還能讓他有機會彌補過去的遺憾。

可他最終只說了一句：“謝謝?！?br>
蘇雨晴輕輕 “嗯” 了一聲，低下頭，繼續(xù)整理筆記，似乎不想再和他多說什么。

林軒也沒有再打擾她，轉(zhuǎn)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心臟還在狂跳，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蘇雨晴身上的味道 —— 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冷香，像雪后的松木，干凈又清新。

他在臂彎里待了很久，首到上課鈴響起，才慢慢抬起頭。

他看向蘇雨晴的方向，她己經(jīng)坐首了身體，認(rèn)真地聽著老師講課，陽光依舊落在她的側(cè)臉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林軒握緊了拳頭，在心里暗暗發(fā)誓：這一世，他絕不會再像前世那樣渾渾噩噩，絕不會再錯過她。

他要努力學(xué)習(xí)，要變得優(yōu)秀，要一點點靠近她，保護她。

他要把所有的悲劇，都掐死在萌芽里。

他拿出課本和筆記本，認(rèn)真地翻開，筆尖落在紙上，第一次寫下了工工整整的字。

窗外的蟬聲依舊響亮，陽光依舊溫暖，可林軒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