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踩著雪,腳步一個深一個淺急匆匆的跟著灰袍老頭走。
棉鞋是娘去年拆舊衣改的,鞋底早就磨得沒花紋,雪水滲進來,腳趾凍得發(fā)麻,像被螞蟻叮。
老頭步子大,阿星得一路小跑。
呼出的白氣糊了睫毛,他抬手去抹,袖口結著薄冰,“咔啦”一聲碎成渣。
“慢……慢點?!?br>
阿星喘得胸口疼。
老頭停住,回頭,皺紋里夾著雪粒,眼睛卻亮,像兩顆炭火。
“冷?”
阿星點頭,又搖頭。
冷是當然的,可他更怕跟丟——跟丟了,他就什么都沒了。
老頭蹲下身,解開自己灰布袍的盤扣,把阿星裹進去。
袍子帶著干草和煙味,還有股說不清的辛辣,像曬干的野姜片。
阿星貼著他胸口,聽見里頭“咚咚”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屋里敲鼓,告訴他,別怕,還活著。
“叫啥名?”
老頭問。
“阿星?!?br>
“姓呢?”
“娘說……等爹回來再起?!?br>
老頭“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他首起身,順手把阿星抱起來。
阿星僵了一下——除了娘,沒人這樣抱過他。
老頭的手臂像枯樹杈,硌得慌,可熱乎。
阿星把臉埋進他肩窩,悄悄蹭了蹭,鼻尖一酸,趕緊憋回去。
他們走出雪地,上了主道。
道路上有車轍,轍里結著冰,像兩條黑龍被凍住。
遠處有炊煙,稀稀拉拉,升到半空就被風吹散。
阿星回頭,落鯨*己看不見,只剩一片白,亮得晃眼,像從來沒存在過。
“我們去哪兒?”
阿星詢問道“先找口熱的?!?br>
老頭說道。
阿星肚子很配合地“咕咚”一聲。
他想起娘昨晚上只喝了半碗稀粥,把稠的都舀給他。
鼻子更酸了,他用力吸溜,怕老頭聽見。
日頭偏西時,他們到了一個小鎮(zhèn)。
鎮(zhèn)口有棵歪脖子槐樹,枯枝上吊著破燈籠,紅紙褪成粉白,在風里轉。
鎮(zhèn)名刻在木牌上,“柳口鎮(zhèn)”三字被蟲蛀得只剩半邊。
老頭把阿星放下地,牽著他往鎮(zhèn)里走。
阿星腿麻,像踩著兩捆稻草,一瘸一拐的走著。
街面是土路,雪被踩成黑泥。
兩邊鋪子半掩門,有賣熱湯的,也有賣草鞋的。
老頭在一家破客棧前停住。
客棧沒招牌,門口掛塊木板,用黑炭寫著“歇”。
門檻高,阿星差點絆倒。
里頭昏暗,幾張油乎乎的桌子,灶膛里火正旺,火星子蹦出來,像小紅魚。
掌柜的是個獨眼婆子,左眼蒙塊灰布,右眼渾濁發(fā)黃。
她掃了阿星一眼,聲音沙?。骸白〉??”
“兩碗疙瘩湯,一盤豆渣餅,再要間房?!?br>
老頭摸出三個銅錢,排列在桌上,銅錢邊磨得發(fā)亮。
婆子咧嘴笑,露出三顆黃牙“好咧,客官里面請”阿星坐在長條凳上,腳夠不著地,晃啊晃。
灶膛里的火噼啪,他盯著看,想起娘冬天里燒柴,也是這樣響。
火光照得他眼眶發(fā)燙,趕緊低頭摳木牌上的字。
木牌被汗浸得發(fā)黑,“星”字的刻痕里嵌著泥。
疙瘩湯端上來,熱氣撲面。
阿星拿勺,手抖,湯濺到袖口,立刻冒出白汽。
第一口進嘴,燙得他首抽氣,卻舍不得吐,囫圇咽下去,喉嚨像被火犁過,一路暖到肚子。
后來他想,那一口湯,是他往后十年里,最踏實的一口熱。
老頭吃得慢,一口餅嚼半天,像在磨刀子。
阿星喝完半碗,抬頭看他“您……怎么稱呼?”
“我姓司,徒字輩,名鏡?!?br>
老頭頓了頓,“你叫我司叔就行?!?br>
阿星在心里念,司——徒——鏡。
像三個冰坨子,沉甸甸。
“那您是我?guī)煾竼???br>
司徒鏡沒立刻答。
他拿筷子挑起一塊豆渣餅,餅渣掉進湯里,濺起油花。
“你想學啥?”
“學本事,”阿星攥緊勺柄,“學不被人欺負的本事?!?br>
“學了要干嗎?”
司徒鏡問道阿星一愣。
他還真沒想過。
腦子里閃過娘被凍住的模樣,閃過黑紙人的濕布鞋,閃過糖葫蘆的紅。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學了……回去找娘。”
話說出口,自己也知道傻。
娘己經碎成冰渣了。
司徒鏡沒笑他,只輕輕“嗯”了一聲,像把這句話收進了兜。
夜里,他們住最便宜的通鋪。
大通鋪連窗都沒有,門一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阿星縮在墻角,聽旁邊漢子磨牙、放屁、說夢話。
被子的味道像漚了十年的咸菜缸,他不敢深吸氣。
司徒鏡躺在他外側,像堵墻,把呼嚕聲和臭味都擋了半邊。
阿星睡不著,睜著眼數(shù)自己的心跳。
忽然,腳邊有毛茸茸的東西拱他。
他嚇得一哆嗦,那東西“嗚”了一聲,溫熱,帶著奶腥。
阿星伸手摸,摸到兩只尖尖的耳朵和一條濕漉漉的舌頭。
是小狗,瘦得肋骨一排一排,像搓衣板。
狗舔他掌心,**的。
阿星把它抱進被窩,小狗抖個不停,卻往他懷里鉆。
阿星想起娘夜里摟著他,也是這么暖。
他小聲問“你也冷???”
狗“哼哧”一聲,像是回答。
阿星咧嘴,露出七年來第一個笑,用袖子給狗擦鼻涕“那以后,咱就伴兒?!?br>
小狗就跟聽懂了一樣叫了一聲,似乎是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司徒鏡看見狗,皺了皺眉。
“留不長久,”他說,“咱們得趕路。”
阿星抱著狗不撒手,狗也懂事,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司徒鏡盯了狗一會兒,忽然伸手撓撓狗下巴“瘦是瘦,牙口還行。”
狗得了允許,高興得原地轉圈,踩得阿星腳背生疼。
“叫啥名?”
司徒鏡問。
阿星想了想“阿吞?!?br>
司徒鏡疑惑“咋起這么個名”?
“它能吃,昨晚把我半個餅都偷吃了。”
阿星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司徒鏡笑了,笑紋像刀刻的,卻帶著暖“成,阿吞就阿吞?!?br>
出了柳口鎮(zhèn),雪停了,天卻更陰。
阿吞穿著西只破布鞋那是阿星用草繩給綁的,一走就掉。
司徒鏡不急,慢慢走,讓阿星跟得上。
阿星一路把木牌掛脖子上,繩子太短,勒得后頸發(fā)紅,他不管。
“師父,咱們到底去哪兒?”
“先找個能落腳的地方,教你認字?!?br>
“認字能變厲害?”
“先認字,再認路,再認命?!?br>
司徒鏡說。
阿星不懂,但他信。
娘說過,認字的人,將來不吃虧。
傍晚,他們走到一處破**。
**塌了半邊,剩個拱頂,像張沒牙的嘴。
司徒鏡拾柴生火,阿星抱著阿吞縮在一旁。
火苗起來,映得洞壁通紅,阿星數(shù)壁上的裂縫,一條、兩條……像娘手上的裂口。
司徒鏡從包袱里掏出個鐵盒,打開,里頭是幾塊黑炭條和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把紙鋪在膝蓋上,拿炭條寫了兩個字:“阿星?!?br>
阿星湊過去,筆畫歪歪扭扭,卻像他見過的星星。
“這是你的名字?!?br>
司徒鏡說。
阿星伸出手指,順著筆畫描,炭灰沾了滿手。
他忽然想起,娘不識字,但每次去鎮(zhèn)上賣雞蛋,都會指著布告上的字問人,回來再教給他認——其實娘自己也不知道對不對。
火堆噼啪一聲,爆了個火星,燙在阿星手背上,阿星愣了好久才縮回手。
“疼不疼?”
司徒鏡握住他的手,翻過來看。
手背起了個白泡。
阿星搖頭道“不疼?!?br>
司徒鏡沒說話,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打開,里頭是半塊琥珀色的糖,糖面粘著灰。
“**,別咬?!?br>
糖進嘴,甜里帶苦,像把記憶化開。
阿星**糖,心里忽然踏實了,他有師父了,有狗了,有名字了。
他不敢想以后,只敢努力記住這一口甜的感覺。
**外,風又開始嚎,像那晚的黑紙人。
阿星把阿吞摟緊,狗肚皮貼著他的腿,一起一伏。
司徒鏡靠在洞壁,閉眼打盹,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洞頂,一晃一晃,像一柄收鞘的劍。
阿星小聲喊“師父。”
“嗯?”
“以后……我能學會救人的本事嗎?”
司徒鏡沒睜眼,聲音低低的“先學不讓自己死。”
阿星“哦”了一聲,把糖壓在舌頭底下,閉眼。
半夢半醒間,他看見娘站在冰屋里,朝他伸手,嘴唇動啊動,卻聽不見聲音。
阿星急得往前跑,腳底一滑,跌進黑窟窿。
他猛地睜眼,火堆剩一堆紅炭,阿吞在舔他的手心。
洞外,天己蒙蒙亮。
阿星坐起來,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司徒鏡的外袍。
老頭只穿著夾衣,蹲在洞口,拿雪擦臉。
聽見動靜,回頭沖他招手“醒了?
走,找口熱乎的飯吃。”
阿星把袍子遞回去,司徒鏡沒接“你穿著,到鎮(zhèn)子上我再去買件新的。”
阿星低頭,袍子拖到腳面,像披了條灰毯子。
他把自己裹緊,脖子蹭到毛邊,有點*,卻舍不得撓。
阿吞在腳邊蹦跳,咬他鞋帶。
阿星彎腰抱起狗,小聲說“走,哥帶你吃豆渣餅?!?br>
雪又開始下,細碎的鹽粒子,落在臉上就化。
師徒倆的影子并排,被晨光拉得老長。
阿星踩著師父的腳印,一步一步,像跟著一條看不見的路。
他不知路通向哪兒,只知道,腳下這一步,得先邁出去。
精彩片段
小說《終焉搖籃曲》是知名作者“月散光滿地”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司徒鏡阿星展開。全文精彩片段:阿星第一次看見死人,是在他七歲的臘月初七。那天冷得邪乎,風像磨快的鐮刀,貼著臉一下一下刮。村子叫落鯨灣,說是灣,其實灣早就沒了,只剩一條瘦河被冰面勒住脖子。阿星娘把家里唯一一條棉被拆了,給他縫了件夾襖,絮子薄得能數(shù)出幾朵棉花。她哄他:“穿著新襖,就不饞糖葫蘆了。”可阿星還是饞——村口老趙家的糖葫蘆紅艷艷,像串小燈籠,在雪里亮得晃眼。傍晚,天陰成一塊生鐵。阿星蹲在河邊,用凍裂的指頭扒拉冰窟窿,想摸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