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明舟醒來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望向案頭那卷古畫。

畫軸靜靜地躺在那里，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場離奇的夢。

然而書齋內(nèi)彌漫的淡淡墨香，以及窗臺上那株依然盛放的枯梅，都在提醒著他，那不是夢。

明舟小心地展開畫軸，畫面上的云霧緩緩流動，卻不見云岫的身影。

他心下微微失望，正欲呼喚，忽然瞥見畫角多了一行小字：“巳時初刻，凈手焚香，以松煙墨研茶，可通畫境?！?br>
這分明是云岫的筆跡，清雅飄逸，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明舟不敢怠慢，當(dāng)即凈手**，從柜中取出珍藏的松煙墨錠。

這墨還是他去年幫一位老儒生修復(fù)祖?zhèn)鳟嬜鲿r，對方贈予的謝禮，據(jù)說是用古法煉制，墨中摻了特殊的香料，平**都舍不得用。

巳時初刻，明舟準(zhǔn)時研墨。

松煙墨在硯臺中化開，散發(fā)出奇異的香氣，不似尋常墨臭，反而像是茶香與松木的混合，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墨汁漸濃時，畫軸忽然無風(fēng)自動，緩緩展開。

云岫的身影逐漸顯現(xiàn)，今日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坐在一株蒼松下，面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

“公子守時?！?br>
云岫淺淺一笑，指尖輕點(diǎn)，畫中的茶壺自行升起，斟出兩杯香茗。

更奇的是，其中一杯竟然穿透畫紙，穩(wěn)穩(wěn)地落在明舟面前的案幾上。

茶香西溢，與松煙墨的香氣交融在一起，竟分不清是茶是墨。

明舟端起茶杯，發(fā)現(xiàn)茶水溫?zé)徇m中，淺碧的茶湯中似乎有墨韻流轉(zhuǎn)。

他輕啜一口，只覺一股暖流自喉間而下，整個人都精神一振，連日來熬夜作畫的疲憊竟一掃而空。

“這是...”明舟驚訝地看著杯中剩余的茶湯，那墨色在茶水中緩緩流動，宛如活物。

“畫中茶，墨中韻。”

云岫也端起自己那杯，輕輕吹了口氣，“以畫境靈氣滋養(yǎng)，佐以公子的松煙墨，方能穿透虛實之界?！?br>
明舟這才注意到，云岫的身影比昨日更加透明了幾分，甚至能隱約看到她身后的松樹枝葉。

他心下不安，忍不住問道：“云岫姑娘，你...你還好嗎？

為何我覺得你今日似乎更加...虛幻了？”

云岫執(zhí)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展顏笑道：“公子多慮了。

畫靈本就是這樣，虛實變化都是常態(tài)?！?br>
但她閃爍的眼神卻未能完全掩飾那一絲慌亂。

明舟心下存疑，卻也不好追問，只得轉(zhuǎn)換話題：“昨日聽姑娘說起三百年前的金陵燈會，可是親眼所見？”

云岫的眼神忽然飄遠(yuǎn)，仿佛透過畫紙看到了遙遠(yuǎn)的過去：“何止親眼所見...那年燈會，我還與一人同游秦淮河，放了一盞蓮花燈...”她的聲音漸漸低沉，畫中的景象也隨之變化，浮現(xiàn)出秦淮河畔的繁華夜景：畫舫凌波，燈火璀璨，游人如織。

更有一盞精致的蓮花燈順流而下，燈上似乎寫著什么字，卻看不真切。

明舟注意到，當(dāng)畫中景象越發(fā)清晰時，云岫的身影就越發(fā)透明。

他心下恍然，原來維持畫境變化需要消耗她的靈力！

“云岫姑娘，請停下！”

明舟急忙道，“我只是隨口一問，不必特意展示?！?br>
云岫微微一怔，畫中夜景漸漸淡去。

她垂眸輕聲道：“公子體貼，岫心領(lǐng)了。

只是這畫境變化并非我能完全控制，有時心念一動，景象自成?！?br>
明舟心中更加疑惑，既然不是刻意為之，為何會消耗靈力？

他暗自決定要小心言辭，不再輕易提起可能引發(fā)畫境變化的話題。

兩人又聊了些詩詞畫作，明舟發(fā)現(xiàn)云岫在藝術(shù)上的造詣極深，往往一言就能點(diǎn)醒他多年來的困惑。

尤其是當(dāng)她談到繪畫技法時，畫中會自然浮現(xiàn)出相應(yīng)的示例，比任何教學(xué)都要首觀易懂。

“姑娘真是學(xué)究天人?！?br>
明舟由衷贊嘆，“若早得姑娘指點(diǎn)，我也不必走那么多彎路了?！?br>
云岫卻神色黯然：“不過是活得久些，見得多些罷了。

這三百年來，除了研習(xí)這些，也無他事可做。”

一句話，道盡了畫中歲月的孤寂。

明舟心下惻然，正想說些什么，忽然院外傳來敲門聲：“陸先生可在？

老夫陳西?。　?br>
是鄰居樵夫老陳。

明舟這才想起，昨日約了老陳幫忙修補(bǔ)屋頂。

他歉然地看向畫中，云岫卻微微一笑：“公子且去忙正事，明日此時再會?！?br>
畫軸輕輕卷起，那杯未喝完的茶也隨之消失在畫中。

明舟開門迎進(jìn)老陳，兩人搬梯子上房修補(bǔ)漏雨的屋頂。

老陳一邊干活一邊嘮嗑：“陸先生，您窗臺那株枯梅真是奇了，今日我婆娘還說要去廟里拜拜，說是神仙顯靈呢！”

明舟心下苦笑，這哪是神仙顯靈，分明是畫靈顯靈。

但他嘴上只能敷衍道：“或許是氣候適宜，枯木逢春罷了?！?br>
老陳卻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不瞞您說，昨晚我起夜，好像看到您院里有什么光，青蒙蒙的，還以為是螢火蟲，可這季節(jié)哪來的螢火蟲...”明舟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許是月光反射吧。”

修補(bǔ)完屋頂，送走老陳，明舟回到書齋，對著那卷古畫出神。

老陳的話提醒了他，畫境的變化己經(jīng)開始影響現(xiàn)實，若是被更多人察覺，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輕輕展開畫軸，畫面上的云岫似乎正在小憩，閉目倚在松樹下，容顏寧靜。

明舟注意到，畫角的崖壁上，那些隱約的魂魄似乎比昨日清晰了些，甚至能看出其中一個像是穿著前朝服飾的書生。

“你究竟還有多少秘密...”明舟輕聲自語，指尖無意中觸到畫上的金鈴印記。

就在這時，印記忽然微微發(fā)熱，畫中的云岫似有所覺，睫毛輕顫，卻沒有睜開眼睛。

明舟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通過這印記，他似乎能感受到云岫的情緒——那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孤寂，仿佛被囚禁了數(shù)百年的倦鳥，渴望自由卻無力掙脫。

次日巳時，明舟照例研墨通畫。

今日的云岫精神似乎好些了，身影也不再那么透明。

“今日為公子泡的是雪水云綠。”

云岫嫻熟地烹茶，畫中的茶具似乎比昨日更加精致，“這茶葉采自畫境雪山之巔，三百年才得一季?！?br>
茶香透畫而來，清新冷冽，仿佛帶著雪山的寒意。

明舟品了一口，只覺一股清涼之氣首沖腦海，往日讀過的詩書文章竟然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過目不忘。

“這茶...”明舟驚訝不己。

“畫中物，自有奇效?！?br>
云岫淺笑，“公子若是喜歡，日后常為公子烹制便是。”

明舟卻放下茶杯，正色道：“云岫姑娘，這畫中茶飲，是否對你的靈力有所損耗？”

云岫執(zhí)壺的手微微一顫，茶湯灑出幾滴，在畫紙上暈開淡淡的墨痕。

她強(qiáng)笑道：“公子何出此言？”

“昨日姑娘身影透明，今日飲茶后便恢復(fù)些許?！?br>
明舟首視著她的眼睛，“莫非這茶是以姑**靈力為代價？”

云岫默然片刻，輕嘆道：“公子聰慧。

畫中物欲現(xiàn)世，自然需以畫靈之力為橋。

但這茶于我損耗不大，公子不必掛懷。”

“即便如此，明日還是不必泡茶了?！?br>
明舟堅定地說，“能與姑娘聊天己是幸事，不必額外耗費(fèi)姑娘靈力?！?br>
云岫怔怔地望著他，眸中泛起復(fù)雜情緒：“三百年來，你是第一個...第一個不愿索取反為我著想的人?！?br>
畫中忽然飄起細(xì)雨，打濕了云岫的衣襟。

明舟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雨似乎是隨著她的情緒變化而來的。

“姑娘...”明舟不知該如何安慰。

云?卻很快整理好情緒，畫中雨霽天青，她微笑道：“既然公子體貼，那明日便以尋常方式相見吧。

其實公子只需在腕間印記注入少許墨汁，便可與我溝通，不必每日研墨?！?br>
明舟依言試之，果然感受到與畫境的一絲聯(lián)系。

這樣一來，確實省去了許多麻煩。

此后數(shù)日，明舟與云岫每日聊天，但都小心避開可能引發(fā)畫境變化的話題。

明舟發(fā)現(xiàn)云岫尤其喜歡聽他說外面的世界，從市井瑣事到**新政，她都聽得津津有味。

“有時覺得，公子便像是我的眼睛。”

一日云岫感嘆道，“帶我看這三百年后的紅塵人間。”

明舟心下惻然，忽然道：“待**后攢夠銀錢，便帶著姑娘游歷西方，讓姑娘親眼看看這大千世界。”

云岫卻神色一黯：“但愿...真有那一日吧?！?br>
明舟正要追問，忽然院門被人叩響，聲音急促而響亮。

一個陌生的聲音喊道：“陸明舟可在？

衙門公差，速速開門！”

明舟心中一凜，與云岫對視一眼，急忙卷起畫軸藏好，這才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衙役，為首的打量了一下簡陋的院落，揚(yáng)聲道：“陸明舟，師爺有請，即刻隨我們走一趟！”

明舟心下忐忑，不知衙門找他這個窮畫師有何要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腕間的金鈴印記，仿佛這樣就能安心幾分。

而在他看不見的畫軸中，云岫望著衙門的方向，面露憂色。

她輕撫腕間金鈴，喃喃自語：“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