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噼啪作響，將那些價值連城的藥材吞噬成扭曲的焦炭，濃郁的藥香混雜著焦糊氣，怪異得令人窒息。

王妃的哭嚎卡在喉嚨里，變成嗬嗬的抽氣聲，她瞪著沈未晞，眼珠幾乎脫眶，像是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這個一年來溫順寡言的兒媳。

周圍的仆婦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深深埋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

沈未晞卻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點塵埃。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那沖天的火光，目光輕飄飄地掠過狀若瘋癲的王妃，徑首轉(zhuǎn)向院門陰影處那道頎長身影。

謝珩一步步從陰影里走出，火光在他墨色的錦袍上流淌，映亮他深邃的眉眼，卻照不透那眼底的沉沉霧靄。

他的視線，如同實質(zhì)，釘在沈未晞臉上。

空氣凝滯得比那焦糊味更壓人。

沈未晞迎著他的目光，唇角那點冰冷的弧度未曾消減，反而更深了些。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王爺?！?br>
謝珩沒有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從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微微抿起的唇，再落到她身后那堆仍在燃燒的、曾是王府救命希望的灰燼上。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這夜風(fēng)更涼：“王妃好大的手筆?！?br>
沈未晞首起身，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佳：“些微無用之物，能博王妃與王爺一觀，也算它們最后的造化了。”

“無用之物？”

謝珩重復(fù)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一種玩味的危險，“十倍于嫁妝的百年靈植，王妃稱之為無用之物？”

他往前踱了一步，逼近她。

高大的身影投下，將沈未晞完全籠罩其中，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那本王倒是好奇，在王妃眼中，何物才算有用？

你這憑空取物、又付之一炬的手段，又算什么？”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緩慢而清晰，每個字都砸在周圍人的心尖上，讓那些本就瑟瑟發(fā)抖的仆婦更是腿軟。

王妃此刻終于從巨大的打擊中回過一絲神智，猛地抓住謝珩的衣袖，尖聲道：“珩兒！

她瘋了！

她就是個妖孽！

她毀了王府的指望！

快把她拿下！

審她！

那些東西她肯定還藏了更多！”

謝珩并未看自己的母親，目光依舊鎖著沈未晞，只淡淡抽回了袖子。

沈未晞忽然輕笑了一聲。

在這死寂和焦臭里，這聲輕笑顯得格外突兀又瘆人。

“王妃此言差矣?！?br>
她看向涕淚交加、儀態(tài)盡失的靖安王妃，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媳婦的嫁妝單子，您不是早就一一核對、‘妥善’保管了嗎？

方才燒的，不過是媳婦平日無事，自己琢磨著種的些玩意兒，上不得臺面，怎敢與王府的指望混為一談？

至于手段……”她頓了頓，迎上謝珩深不見底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過是些鄉(xiāng)下把戲，入不得王爺?shù)难邸?br>
王爺若覺得媳婦有錯，任憑處置便是?！?br>
她再次屈膝，姿態(tài)柔順，話語里的尖刺卻毫不掩飾。

謝珩眸色愈發(fā)幽深。

他看著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脆弱脖頸的側(cè)影，又看看那幾乎燒盡的灰燼，再掃過徹底失態(tài)的母親。

王府的危機，母親的貪婪，這個妻子身上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謎團……他忽然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王妃說笑了。

既是你的私己，如何處置，自然由你。”

他竟就此輕輕放過，不再追問那憑空取物之事！

王妃難以置信地尖叫：“珩兒！”

“母親，”謝珩終于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微沉，“您累了，需要休息。

來人，送王妃回房?！?br>
語氣不容置疑。

立刻有兩個有力的婆子上前，半扶半強制地將仍在哭鬧的王妃帶離了院子。

謝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未晞身上，停留片刻，***也沒再說，轉(zhuǎn)身，負手離去。

仿佛他今夜過來，真的只是恰好撞見，隨口問了兩句。

沉重的院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沈未晞?wù)驹谠兀粗厣夏且粸├墙宓幕覡a，空氣中令人作嘔的氣味尚未散盡。

心腹丫鬟錦書和墨畫這才白著臉湊上前，聲音發(fā)顫：“小姐……”她們是從沈家跟來的，方才嚇得魂飛魄散。

沈未晞抬手止住了她們的話。

她知道謝珩沒信，更沒完。

他那種男人，絕不會允許超出掌控的存在，尤其是就在他枕邊。

今夜他按捺不動，不過是王府風(fēng)雨飄搖，他不能再添一樁駭人聽聞的“妖異”之事，更因為，她那句“還藏了更多”——他需要弄清楚，她到底還有什么價值。

也好。

沈未晞轉(zhuǎn)身，裙擺拂過冰冷的石階。

她正好也需要時間，讓這種子，在這種猜疑和恐懼的土壤里，好好發(fā)芽。

……書房內(nèi)，只點了一盞孤燈。

謝珩靠在椅背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紫檀木的扶手。

“看清了？”

他問，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低沉。

陰影里，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低聲回道：“屬下確信，王妃手中空無一物，那些藥材是憑空出現(xiàn)。

焚燒時，藥氣之濃郁，遠超尋常百年份，絕非‘鄉(xiāng)下把戲’所能培育。”

謝珩敲擊的動作停住。

憑空出現(xiàn)。

十倍藥效。

還有她今日那冰冷、譏誚、仿佛徹底撕破偽裝的姿態(tài)……這絕不是他印象中那個有些怯懦、只知順從的沈未晞。

成婚一年，他忙于朝務(wù)，與她相處不多，只覺她安靜得近乎無趣。

若非她父兄在軍中的影響力，這樁婚事本不會成立。

如今看來，他這位王妃，倒是藏得極深。

“王爺，可需屬下……”陰影里的人做了個探查的手勢。

謝珩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必。

盯緊她的院子，一應(yīng)吃用出入，細細報來。

其余，暫不必動。”

他倒要看看，她接下來，還想做什么。

能拿出這般手筆，又敢當(dāng)面焚毀，她所圖，定然不小。

……翌日，天剛蒙蒙亮。

一個小丫鬟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捧著一個錦盒，跪在沈未晞院門前。

“王、王妃……”小丫鬟聲音發(fā)抖，“這是……這是庫房那邊讓送來的……說、說是之前借去的幾樣首飾，如今……如今完璧歸趙……”錦書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幾件略顯陳舊的金簪玉鐲，正是昨日王妃哭窮時，口口聲聲說早己變賣換錢打點了的東西。

沈未晞只瞥了一眼，淡淡道：“擱著吧?！?br>
看來，她那把火，燒得有些人肝疼，也燒得有些人，開始怕了。

她轉(zhuǎn)身走入內(nèi)室，心念微動，意識沉入空間。

靈田之中，新一茬的藥材幼苗正舒展著翠綠的葉片，生機勃勃，那口清泉**冒著靈氣。

她取出一小捧靈泉，兌入日常飲用的茶壺中。

秘密？

謝珩，這才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