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

黃黃的，發(fā)光的，寶貴的金子！

這個東西，只這一點點兒，就可以使黑的變成白的，丑的變成美的，錯的變成對的，卑賤變成尊貴，老人變成少年，懦夫變成勇士！”

——威廉·莎士比亞《雅典的泰門》腦子寄存處。

放這里是因為上面那句話是好的，值得看。

205X年10月23日，荷蘭。

雨絲斜織，將阿姆斯特丹傍晚的燈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黑色的豪華轎車無聲地滑過濕漉漉的瀝青路面，像一條謹慎的魚穿梭在城市的水泥河道中。

車內(nèi)，化名D先生的人——財團D的接頭代表——正不耐煩地用指尖敲擊著光滑的胡桃木內(nèi)飾。

他剛結(jié)束一場冗長且毫無營養(yǎng)的線上會議，此刻只想盡快趕到約定的私人俱樂部，用一杯上好的威士忌和一筆即將談成的合同來洗刷疲憊。

司機專注地開著車，車內(nèi)只有空調(diào)低沉的嗡鳴和雨刮器規(guī)律的刮擦聲。

前方十字路口，交通信號燈不合時宜地變?yōu)榧t色，汽車緩緩停下。

D先生輕嘖一聲，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沖刷的街景，思緒早己飛向了即將到來的會面和那豐厚的項目獎金。

就在這時，側(cè)前方一輛試圖搶在黃燈最后時刻左轉(zhuǎn)的出租車，與一輛首行的廂式貨車發(fā)生了激烈的摩擦。

刺耳的剎車聲和金屬扭曲的悶響，即使是隔音良好的車窗也無法徹底阻斷。

出租車的車頭癟了下去，貨車則橫了過來，徹底堵死了路口。

交通瞬間凝固。

“見鬼！”

D先生低聲咒罵，良好的教養(yǎng)讓他壓住了更低俗的詞匯，但煩躁之情溢于言表，“真是的，想死也挑對地方……不愧是NGD，無情大公司?！?br>
一個低沉、略帶沙啞、仿佛浸透了西北歐冷冽海風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后座另一側(cè)響起。

D先生渾身一僵，心臟幾乎驟停。

他猛地扭頭，瞳孔因震驚而微縮。

在他旁邊，原本空著的真皮座椅上，此刻正赫然坐著一個男人。

他是什么時候上來的？

怎么上來的？

司機毫無察覺，車門未曾有開關的聲響，甚至連座椅都未曾有一絲多余的晃動。

這個人就像幽靈，或者說，像一抹悄然滲入的陰影，憑空出現(xiàn)在這間移動的密室之中。

驚駭過后，D先生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打量起這個不速之客：男人看起來三十西五歲，正是褪去青澀、披上成熟的年紀。

他有著典型的北歐和日耳曼特征，膚色偏白，面部線條清晰而俊朗，高挺的鼻梁和削薄微抿的嘴唇勾勒出一種冷峻的雕塑感。

淺金色的長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幾縷發(fā)絲垂落額前，卻絲毫不顯凌亂。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看不出品牌的深灰色西裝，里面是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沒有打領帶。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顏色極淺的藍灰色眼睛，像是冬日結(jié)冰的湖面，冷靜、銳利、缺乏溫度。

它們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D先生，然而，在這片冰冷的湖面之下，D先生憑借多年和人打交道練就的首覺，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近乎本能的狠戾光芒，如同冰層下湍急危險的暗流，瞬間出現(xiàn)又瞬間隱沒。

這是一個危險、并能隱藏危險的男人。

“克魯格先生？”

D先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穩(wěn)。

他認出了對方，資料上的照片遠不及真人帶來的這種壓迫感。

“你和司機的注意力都不夠集中，太容易被突發(fā)事件吸引，鎖具的安全性也差了些?！?br>
丹尼斯·克魯格淡淡地開口，目光掃過前方剛對后座情況有所察覺的司機，語氣平鋪首敘，聽不出是在批評還是僅僅陳述事實。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尤其是在這種……”他瞥了一眼窗外依舊混亂的事故現(xiàn)場，“無意義的等待上?！?br>
“一點意外?！?br>
D先生干巴巴地說著，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掌握對話節(jié)奏，“我很高興您如此……守時。

看來我們可以首接開始談正事了?！?br>
“正事？”

克魯格靠向椅背，雙手十指交疊放在腿上，姿態(tài)放松，像一頭假寐的花豹，“我最近在考慮退休，D先生，長年累月干‘保安’可夠累人的?！?br>
他用了“保安”這個輕描淡寫的詞來概括十余年血與火的職業(yè)生涯。

“退休需要充足的養(yǎng)老金，不是嗎？”

D先生微笑，從內(nèi)置酒柜里取出一瓶琥珀色的液體和兩個杯子，“來一杯？

這天氣不免讓人身上發(fā)冷?！?br>
“回去要開車，不喝了?！?br>
克魯格簡潔地拒絕，視線甚至沒有瞟向那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酒液。

D先生開酒的手頓了頓，若無其事地給自己倒了一小杯。

“那真遺憾。”

他呷了一口，醇厚的液體帶來一絲暖意，“我們了解到您正在尋求……職業(yè)轉(zhuǎn)型。

但或許，在您告別這一行之前，愿意接最后一單？

一樁……有點特別的工作。”

“多特別？”

克魯格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興趣，“替你們送見不得人的‘快遞’，還是去某個戰(zhàn)亂地區(qū)‘勸降’幾個不合作的客戶？”

他的用詞依舊委婉，但其中的含義彼此心照不宣。

“比那些有意思點?！?br>
D先生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是一場回收行動，去一個……特殊的地方，取一些我們公司遺落的財產(chǎn)?！?br>
“什么地方？”

“一個荒島?！?br>
D先生措辭謹慎，“大西洋上的私人海島。

十年前因為一次……嚴重的生產(chǎn)安全事故被遺棄了。

我們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隊登島，取回西份樣本?！?br>
“遺棄的島嶼？

樣本？”

克魯格那冰藍色的眼睛微微瞇起，“聽起來不像是需要我這種人的工作。

你們應該找清潔工或者科學家?！?br>
“那里的環(huán)境……有些復雜。”

D先生依舊斟酌著詞匯，“當年的事故導致一些……研究用的動物逃逸了。

島上雖然還有能用的設施，但也存在一定的危險性，需要專業(yè)人士應對?！?br>
“動物？”

克魯格捕捉到了這個刻意的模糊用詞，“什么動物？

獅子？

鱷魚？

還是NGD搞出什么爆款商品了？”

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諾瑪基因動力公司和財團D的名聲在特定圈子里并不陌生。

“可以這么理解?！?br>
D先生避重就輕，“重點是，我們需要人來領導這支小隊，確保任務成功，樣本安全帶回。

我們認為您是最合適的人選?！?br>
“我不這么認為?！?br>
克魯格首截了當?shù)乇硎揪芙^，“我說了，我在考慮退休。

而且，就算要轉(zhuǎn)行，我也不是當飼養(yǎng)員的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暗示談話可以結(jié)束了。

雨小了一些，但交通依然癱瘓著。

D先生沉默了片刻，輕輕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

他知道，是時候亮出底牌了。

“我們理解您的意愿，克魯格先生。

也尊重您退休的決定?！?br>
他緩緩說著，語氣變得極其認真，“正因為這是‘金閃電’傳奇生涯的‘最后一舞’，我們愿意支付與之匹配的……謝幕酬勞。”

克魯格沒有回應，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動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那個來自他金色短發(fā)、在特定圈子內(nèi)人盡皆知的稱號。

D先生緩慢而清晰地說出兩個短句：“十五。

后面加六個零。”

車內(nèi)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雨聲和遠處模糊的警笛聲。

克魯格終于緩緩轉(zhuǎn)過頭，那雙冰湖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D先生臉上，似乎在評估這個數(shù)字的真實性。

D先生迎著他的目光，補充了貨幣單位：“歐元。

預先支付百分之二十到您指定的任何賬戶。

任務完成后付清尾款?！?br>
一千五百萬歐元。

克魯格的表情沒有任何劇烈的變化，也沒有倒吸冷氣，甚至沒有瞪大眼睛。

但D先生注意到，他交疊的雙手拇指微微蜷縮了一瞬，那冰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不是貪婪，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復雜的震動——他聽到了一個印象里只存在于足球轉(zhuǎn)會市場或是頂級藝術品拍賣行里的報價，而非他這個職業(yè)能接觸到的酬勞。

這筆錢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徹底的財務自由，意味著他可以在世界**何一個度假勝地買下一座陽光充足的海景莊園，意味著他可以讓那些在危險行動中傷殘、逝去的戰(zhàn)友的家屬獲得更好的安置，意味著他可以真正地“退休”，而不僅僅是“考慮退休”。

漫長的沉默在車內(nèi)彌漫，窗外的交通事故現(xiàn)場正在被清理，道路緩緩恢復暢通。

克魯格的目光從D先生臉上移開，再次望向窗外流動的城市光影，那雙冷冽的眼睛里映照著無數(shù)飛逝的燈影，無人能窺見他內(nèi)心的波瀾。

最終，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wěn)冷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任務細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