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子安舟行遇柳如煙之后，日夜思之，心下惘然。

舟行數(shù)日，漸至蘇州城畔。

恰逢上元將近，城中張燈結(jié)彩，處處彩棚高掛，燈火如晝。

街市間百戲喧闐，車馬轔轔，人聲鼎沸，真是“魚龍曼衍，火樹銀花不夜天”之景。

子安因舟泊城下，步入市中。

眼見朱門畫棟，樓臺錯落，粉墻黛瓦之間，游人摩肩接踵。

街口處，有說書的搖唇鼓舌，圍攏一群聽客；茶肆酒樓，絲竹迭奏，香氣西溢；更有賣花燈者，執(zhí)彩扎蓮燈、走馬燈、雙鴛戲水燈，叫賣不絕。

孩童追逐，婦女嬉笑，聲影交錯，正是江南風(fēng)月極盛之時。

子安雖本為赴京趕考，卻也被這繁華盛景所吸引。

信步行來，只見前方一處大茶樓，上懸“水云樓”三字金匾，樓上正傳出陣陣絲竹清音。

子安心有所動，遂登樓小坐。

甫一入座，便覺香風(fēng)撲面。

環(huán)顧左右，只見一群女伶正設(shè)曲臺，演奏《霓裳羽衣》之舞。

樂聲婉轉(zhuǎn)，舞態(tài)輕盈，彩袖翻飛，似群鶴翔空。

子安心中暗道：“果然江南不負(fù)繁華名，若非親至，難見此景?！?br>
正欣賞間，忽聞隔座幾名公子哥兒高聲議論：“聽聞水云樓今夜有一名絕色女子，既工琴書，又善吟詠，將登臺彈唱。

此女非坊曲之流，傳是江南世家女因故寄居此間，故格外清雅?！?br>
子安心頭一震，莫名生出一股期待。

果然，未幾樓上帷幕輕啟，一女子緩步而出。

那女子一襲素羅衣裳，鬢邊只簪一枝素玉簪，眉目嫻雅，舉止端莊。

她輕執(zhí)琴案，款款坐下，指尖拂弦，清音泠泠，正是那夜江舟中所聞之聲！

子安心頭一震：“果然是她！

果然是如煙姑娘！”

柳如煙指下流泉般的音律一曲既畢，滿座喝采。

她卻神色澹然，只微微施禮，復(fù)歸曲案。

她眼波一轉(zhuǎn)，卻恰好落在子安身上。

二人隔著簾幔與人聲，卻又一次目光相接。

子安心潮翻涌，起身吟詩一首：燈市煙花不夜天，巧音輕拂動心弦。

曾經(jīng)江上逢佳會，又見清姿在眼前。

滿座之人聞之，齊聲叫好，紛紛稱此詩清麗脫俗。

柳如煙眸光微顫，隱隱露出一絲笑意，指下再奏新聲。

那琴聲似應(yīng)和子安之意，婉轉(zhuǎn)流淌，暗暗寄情。

座中賓客雖喧，卻似被琴音與詩聲隔開，子安與如煙仿佛自成天地，心意相通。

是夜月華如練，燈影輝煌。

柳如煙自曲畢退下，樓中賓客仍熱議不休。

沈子安卻早己心神不寧，付了酒錢，急步下樓，只欲再尋如煙。

出得水云樓，街市己是燈火通明，游人川流不息。

長街兩側(cè)，彩燈高掛，或魚龍走獸，或花鳥蟲魚，或?qū)m闕樓臺，皆以紙扎彩繪，內(nèi)燃燈燭，流光溢彩。

孩童手執(zhí)蓮燈，追逐笑鬧，婦人肩挑香盒，低聲叫賣，真?zhèn)€熱鬧非常。

子安徘徊其中，忽聞耳畔傳來輕笑聲。

循聲望去，只見人群深處，一位素衣女子立于花燈攤前，正俯身挑選。

她素手輕拈一盞鴛鴦同心燈，神情若有所思。

燈火映照下，她面龐清麗，眉目如畫，正是柳如煙。

子安心中大喜，卻又不敢貿(mào)然相近，恐驚擾佳人。

只遠遠注視，只見如煙將鴛鴦燈放下，復(fù)拾起一盞素蓮花燈。

攤販笑言：“姑娘好眼力，此燈紙色素凈，點于水中，能隨波而行，正是應(yīng)情應(yīng)景。”

如煙輕輕一笑，玉指撫過蓮瓣，卻遲遲未買。

她似覺身后有人注目，回首一望，正與子安西目相對。

二人對視，皆是一怔。

喧鬧市聲、萬千燈火，仿佛倏忽退盡，只余心跳聲在耳畔回蕩。

沈子安終鼓起勇氣，上前拱手道：“如煙姑娘，真乃天賜良緣，竟于此地再得相逢?！?br>
柳如煙面上微現(xiàn)驚訝，旋即含笑：“原來是沈公子。

江舟一別，猶記未遠，今日竟于燈市重逢，亦是奇緣?！?br>
子安心中歡喜，卻覺胸中言語難盡，便指著那盞鴛鴦燈道：“此燈名為‘同心’，正契良緣之意。

若得姑娘垂允，愿以詩相贈?！?br>
言罷，索來紙筆，當(dāng)場題詩：柳岸煙波偶見君，花燈十里復(fù)相尋。

鴛鴦自是雙棲鳥，莫讓良緣付古今。

詩成，眾人圍觀，齊聲叫好。

攤販連聲稱妙，贊道：“好一首情詩，配得此燈更添佳意?！?br>
如煙讀罷，臉頰泛紅，輕聲道：“公子才思，真令人敬佩。

小女子……卻不敢輕當(dāng)此意。”

雖言不敢，然其眼波流轉(zhuǎn)，己然暗許三分情意。

此時街上正有燈會比試，凡能題燈佳句者，便可掛于長街燈閣，以示才情。

沈子安遂攜如煙同往。

一路行去，市聲鼎沸，賣糖人、戲班子、說書藝人、雜耍舞獅，應(yīng)接不暇。

子安與如煙并肩而行，雖人海喧闐，卻覺心神安定，仿佛天地只剩二人。

至燈閣處，諸才子公子紛紛題詩，或詠月，或詠花，多是辭藻堆砌。

子安觀之，微微一笑，提筆寫道：燈火闌珊夜未央，月華清照影成雙。

欲將心事托明燭，煙水江南寄斷腸。

此詩一出，全場驚嘆，紛紛稱妙。

主持燈會之官員當(dāng)即宣之為“今夜佳首”，高懸燈閣正中。

如煙立于燈下，仰望詩句，心中波瀾暗生。

她輕聲喃喃：“寄斷腸……寄與何人？”

言罷低頭，神色晦澀。

沈子安見狀，知她心有憂結(jié)，不便多問。

只陪她并肩看燈，偶爾言笑，漸覺時光飛逝。

花燈夜市游畢，街頭人聲漸散。

子安與柳如煙在舟工的引導(dǎo)下，登上一葉烏篷小舟，緩緩順?biāo)小?br>
江面煙波浩渺，舟影微搖，月色如水，倒映在水面上，如千萬顆銀色碎玉隨波浮動。

子安望著水中月影，又看向舟上如煙，心中涌起無盡情思。

他輕聲道：“今晚良辰美景，不獨賞燈市，也得以與姑娘同舟共賞，實乃天賜奇緣。”

柳如煙低眉淺笑，指尖輕撫舟沿：“公子言重，江水悠悠，未必承載得下兩人的心事?！?br>
子安心中暗自笑意，卻又覺話語沉重，遂緩緩開口：“自江舟一別，夜夜思量，心中難平。

今得重逢，如月光與江水交映，恍若隔世。”

柳如煙目光流轉(zhuǎn)，手輕撥舟篙，月光灑在她衣襟，恰似水面泛起漣漪。

她低聲道：“沈公子，女兒心中亦思君。

然家世門第，非同舟可解之困?！?br>
子安心頭一緊，暗自思忖：果然如煙心中己有顧慮，必因家門婚約與權(quán)勢之累。

于是輕聲安慰：“無妨，無妨。

若天意未能早成，心意自可暗許。

吾不求旁人知，只愿君心知吾意。”

舟行江上，微風(fēng)拂面，水霧繚繞，遠處燈火點點，仿佛天上繁星灑落凡間。

二人相顧，未曾多言，卻心意暗通。

柳如煙微微頷首，玉手輕按子安之手，指尖微涼，卻傳來絲絲溫?zé)幔苽髑橐狻?br>
子安心頭一動，恰欲言情，舟忽被江風(fēng)吹得輕輕搖晃。

柳如煙略顯驚恐，立刻穩(wěn)舟。

子安扶她于舟側(cè)，月光映照下，兩人面龐漸近，心中微微悸動，卻各自心懷顧忌。

良久，柳如煙低聲而喃：“若我父母知曉，必不容我與君相見。

此生若不得見君，縱死亦無悔?！?br>
子安聞之，心中酸楚，卻又敬佩她之堅貞：“如煙姑娘，縱使紅塵阻隔，吾心不移。

愿以此生守護君。”

舟行江上，波光粼粼，江風(fēng)拂面，似在為二人作證。

子安忽提議：“姑娘，可否與我共題一聯(lián)？

以記此夜江上相逢?！?br>
柳如煙含笑點頭，二人遂各取筆墨，于舟中隨意題詩：子安：江水悠悠燈影寒，月華明滅映佳顏。

心事暗寄煙波里，縱是天涯也相看。

柳如煙：煙波江上輕舟過，心意如燈映夜波。

千里隔水無須問，天長地久此情多。

二人詩句互相呼應(yīng)，既表達相思，又暗藏心跡。

舟上風(fēng)聲、江水漣漪與輕輕詩句交織，宛若天地間只余二人心意相通。

然而，美景之下，暗潮涌動。

柳如煙思及家中母親柳氏早己為她謀好婚約，心中泛起憂慮。

子安心中亦明白，若二人情意昭然，定遭權(quán)勢阻撓。

舟中雖短暫歡愉，卻像一枚燙手之玉，需小心護持。

舟漸行至江面中央，微風(fēng)拂過，柳如煙輕輕嘆息：“沈公子，江水雖闊，吾心卻如舟上浮影，隨波難定。”

子安心頭一緊，輕聲答曰：“如煙姑娘，無論江**闊，吾心與君同在。

縱千難萬阻，此意不移?！?br>
兩人對視，眼中皆含淚光，卻也暗自堅毅。

江風(fēng)吹過，輕拂衣袖，月光映在水面，如水銀瀉地，宛如天地皆在為二人祝福。

舟行至岸，二人依依不舍。

柳如煙回首，輕聲：“此夜雖短，然心中己銘刻，愿君保重?！?br>
子安抱拳而立，鄭重道：“姑娘放心，吾必用一生護君無恙。”

此夜，江上煙波，燈影搖曳，月下鴛鴦舟影浮動。

雖言語淺短，卻足以暗許情深；雖有家門阻隔，卻也埋下永恒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