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

為何不去靈前跪著?。?？

杵在那里干什么！

看看清柔早在寅時便前來盡堂前孝了！”

林雅芝的聲音突然從屋內(nèi)傳來，帶著幾分慍怒。

沈清梧抬眼便見靈堂內(nèi)狀況，高僧正在誦經(jīng)，族老們也都在執(zhí)香祭拜，滿堂**哭靈的親眷似是都在。

林雅芝裹著孝服立于門檻，眼角雖還掛著未擦干的淚，鴉青鬢角卻紋絲不亂，不見一絲狼狽，不得不說是有當(dāng)家主母的氣派。

兩個嬤嬤如黑鴉般簇在她身后，將本就昏暗的內(nèi)室遮得愈發(fā)晦暗。

沈清梧盯著她的“母親”，日前落水時，這位主母連個醫(yī)婆都不曾差遣。

她緩緩抬起眼，眸中似凝著霜雪，“原是要教女兒如何哭靈？

可惜圣賢書我讀得不多，只見過《孝經(jīng)》，不曾聽聞過還有《伶人傳》?！?br>
林氏被她突如其來的強(qiáng)硬驚到了，往日這丫頭見了自己總要抖如篩糠，此刻卻像尊冰雕菩薩。

挺首脊背站于堂前，倒顯出幾分懾人的威儀。

“反了天了！”

寒氣裹著雪粒子鉆進(jìn)靈堂來，林氏壓低自己的聲音，俯身貼近她耳畔說道：“幾日不見竟養(yǎng)得這般尖牙利嘴！

這也是你祖母教的嗎？”

“祖母仙去不過七日，母親慎言?！?br>
沈清梧語罷，林氏涂著丹蔻的指甲突然深深掐進(jìn)她的臂膀，同時欺身上前準(zhǔn)備攥住少女手腕。

沈清梧抑制住心中慍怒，不著痕跡地將其推開，再抬眼看向林雅芝時眼中多了一譚清水，滿眼不可置信和受傷，讓人好生憐愛。

林氏見其狀放心不少，沒錯，這才是沈清梧該有的樣子。

隨后便洋洋得意起來，看她還敢不敢再忤逆自己。

屋外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撲打窗欞，靈堂的誦經(jīng)聲在沈清梧耳邊不斷環(huán)繞，沈清梧循著林氏的意思很是乖巧地向屋內(nèi)親朋族老行了禮，免得讓她再說自己沒規(guī)矩。

深深看了一眼林氏，便膝行至供桌前添香，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她抬眼看著面前的靈柩，似乎還能夠感受到老夫人殘存的氣息，沈清梧在心中對著己故老夫人輕嘆，——她一人留在這個世間太孤獨(dú)，在你走后的第西天就投了湖......也是命運(yùn)多舛，生前過的不盡如意，死后還要被我霸占她的軀殼。

如果你們祖孫能夠相遇，還請把我的歉意也呈上......檀木棺槨前同時還跪著沈清柔和妾室柳姨娘所出的小她一歲的相國獨(dú)子沈明輝以及小她兩歲的庶妹沈月瑤。

“嘖，何必如此惺惺作態(tài)，不過是個貪圖祖母家產(chǎn)的渣滓?！?br>
見其神色哀慟，沈明輝出言小聲嘲諷。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沈清梧的耳中，她心道可笑，沈明輝雖是庶出，但身為獨(dú)子，家中人很是嬌養(yǎng)。

但被眾人追捧慣了，怕是真當(dāng)自己是這相府的正統(tǒng)繼承人了。

沈清柔的視線也因?yàn)檫@句話落在沈明輝的身上，沈明輝頓時受寵若驚，回望向她。

“明輝，慎言。”

沈明輝沒想到她竟維護(hù)沈清梧，頓時怒氣更盛，“清柔，你就是太善良，何必處處袒護(hù)她？

本來一切都是你的，是她要橫刀相奪?！?br>
沈清柔面上不喜，內(nèi)心卻很是受用，“姐姐是我們的嫡長姐，就算她不要，我們也是要相讓的。

更何況......更何況，我才是那個外人?！?br>
沈清梧忽覺周圍茶香西溢，當(dāng)然她也沒有放過沈明輝對沈清柔說話時的親昵。

“你莫要這樣說，若不是她私下在祖母面前巧言令色，祖母又怎會不顧及我們與她的祖孫情義，將遺囑中的田產(chǎn)商鋪盡數(shù)予她！！

而我們?nèi)藚s......夠了。”

一旁默不作聲的沈月瑤突然開口，“你可還知道這是祖母的葬禮？”

沈明輝因她的話噤了聲，意識到自己在祖母的棺槨前說錯了話。

沈清柔聞及老夫人的遺產(chǎn)更是眼紅地發(fā)狂，自己在她面前阿諛奉承這么些年，到頭來竟像個跳梁小丑。

她想不明白，是不是在這個老太婆眼中自己不及她這軟弱無能的親孫女一分。

見沈月瑤開口，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為什么不讓說？

這么不公平事，難道還要讓自己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妹妹，明輝也是無意，再說他是兄長，你豈能如此無禮訓(xùn)斥？”

沈清柔擺出姐姐的姿態(tài)，想要對其說教。

“你剛剛不還說你是外人，還擺出這般說教姿態(tài)是為何？”

沈月瑤是柳姨娘拿著與沈清柔對比長大的，柳如煙鐵了心要將其培養(yǎng)成下一個京城貴女，立志要與林氏一決高下。

而她在柳姨娘眼里也是“爭氣”，總是不成氣候，被沈清柔的光環(huán)壓得死死的，好是讓柳氏恨鐵不成鋼。

雖然柳氏心比天高，但沈月瑤也沒心生嫉妒，竟慢慢變得淡雅清氣起來，老夫人在世時還調(diào)侃著竟還有人能被柳如煙養(yǎng)出人淡如菊的性子。

沈月瑤一般不去理會沈清柔的種種作妖行為，也從不拿這樁貍貓換太子的丑事來諷刺過沈清柔一次，她可清楚沈清柔是怎一個人，惹上她免不了什么時候就被她開涮了。

可她在祖母靈前這樣挑唆，沈月瑤是真的動了怒，沒忍住對她嘲諷一句。

沈清柔一時無言以對，她沒想到沈月瑤竟有膽子讓自己難堪，頓時好生尷尬。

顧及身旁還有沈明輝，她眼中預(yù)制的淚花似要奪眶而出，“妹妹，你......”話未說完，正巧林氏遣她陪著去換往生水，她立馬抽身離去，也是結(jié)束了自己的尷尬。

沈清柔離開后，沈月瑤扭頭卻見一言不發(fā)的沈清梧一臉虛弱地從靈前起身，她很是關(guān)心地朝沈清梧開口，“姐姐......”卻在剛想要伸手拉一拉沈清梧時被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柳姨娘制止了。

柳如煙有些嗔怒地瞪了一眼沈月瑤，沈月瑤從**不被她允許與沈清梧有過多接觸。

柳如煙用著染著鳳仙花汁的指尖戳向沈清梧喪服的腰帶：“身子可有好些？

可要仔細(xì)調(diào)養(yǎng)，昨兒老爺還說要給你添兩**血燕呢?！?br>
“托姨娘和弘光大師的福?！?br>
沈清梧淡淡地回道，“還死不了?！?br>
鎏金狻猊香爐里頓時騰起嗆人的煙霧。

“呃......”柳姨**手在空中一滯，隨即干笑了兩聲，“這是什么話......大姑娘是吉人自有天相......姨娘不必謙虛，定是您求大師為我開光，我才九死一生，撿條命回來?！?br>
說是感謝，但語氣中卻是滿滿的冷漠。

可柳姨娘卻聽不出來其中的冷意，還以為沈清梧是真的蠢笨，“那是自然，請來大師可是費(fèi)了我好大功夫呢，你......母親！”

沈月瑤厲聲喝止了柳如煙的話。

沈月瑤看著自己母親的這番一如既往的做派很是鬧心，誰知道她又會說什么不太好聽的話。

很是歉意地望向沈清梧，卻見其一臉不以為意，腰背挺首如松，一雙深不見底的墨色雙眸盯著自己母親，好似在等她下面未說完的話。

不知為何，一股危險的感覺順著她的脊梁油然而升。

她不由得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二人視線交匯時，沈清梧向她點(diǎn)頭示意，眉眼間盡是先前熟悉的模樣。

沈月瑤搖了搖頭，覺得她定是看錯了，竟會覺得這個怯懦膽小的嫡長姐很危險。

……接下來沈清梧再沒有與人有過多交談，作為長女的她被安排投身于繁雜的儀式之中去了，一首忙碌到了夜晚。

古代程序繁瑣，但還好她前世有過經(jīng)驗(yàn)，在核心的幾個儀式中并沒有出什么差錯。

終于，儀式在一陣喧鬧中開始，也順利在一陣嘈雜中結(jié)束。

夜晚各人都回至了自己院中，相府一時變得一片死寂。

“小姐，節(jié)哀順變，老夫人在天之靈定不愿看到您這般傷心模樣，但愿老夫人保佑您今后健康順?biāo)?。?br>
翠竹自然不知沈清梧大部分的情感都是流于表象，盡是做給旁人看的。

“嗯，你二人退下吧，我想自己消化消化。”

沈清梧安撫二人。

二人離開后，再抬眼她眼中盡是一片冰霜，原主祖母的葬禮是結(jié)束了，可她要為那可憐的原主做的事可一件都還沒有開始，送完了祖母，她要開始慢慢送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