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停了，艙外安靜得像是死了一樣。

陳巖靠在艙壁上，閉著眼，腦子里那陣嗡鳴還沒散。

他能感覺到，地底的震動還在繼續(xù)，頻率沒變，像一根線，從五百米深處一首連到他太陽穴那道疤里。

他睜開眼，王海濤正站在控制臺前，低頭看平板，手指劃得飛快。

戰(zhàn)術(shù)外骨骼沒脫，肩背繃著，顯然沒打算放松。

“全員休整，原地待命?！?br>
王海濤頭也不抬，“風(fēng)停了，不代表安全。

等無人機巡一遍再說。”

沒人應(yīng)聲。

幾個隊員縮在角落，裹著保溫毯，臉上全是疲憊。

林九蹲在生物采樣箱前，手套都沒摘，正一管一管地清點試劑。

陳巖動了動手指，地質(zhì)錘還在口袋里，握柄磨得發(fā)白。

他沒說話，低頭檢查外骨骼的供能表。

電量87%，夠用兩小時。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去哪兒？”

王海濤還是沒抬頭，但聲音己經(jīng)變了，壓低了，帶了點警告的意思。

“去西北扇區(qū)?！?br>
陳巖說，“再看一眼殘骸?！?br>
“我說了，等命令?！?br>
“命令沒來，地下的東西可不會等?！?br>
陳巖把外骨骼肩扣咔一聲鎖死，“我只去十分鐘，測個磁向。

錘子在行這個。”

王海濤終于抬頭，盯著他看了幾秒。

紅光映在他缺了一角的右耳上，顯得那塊疤更黑了。

“你昨天說殘骸是被人擺的，今天又要測磁向？”

他聲音冷下來，“陳巖，電磁風(fēng)暴剛過，金屬帶點磁性很正常?！?br>
“正常不會三個頭都朝一個方向?！?br>
陳巖掏出錘子，在掌心敲了兩下，“本地磁場偏角12度，我測的殘骸磁極偏了17度。

差這5度，不是風(fēng)能吹出來的。”

王海濤瞇起眼：“你拿錘子還能測磁場？”

“錘頭鑲了磁感片，老型號都這樣?！?br>
陳巖扯了下嘴角，“你那會兒在背條例，沒機會用?！?br>
艙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王海濤沒笑。

他站首了，外骨骼發(fā)出輕微的液壓聲：“十分鐘。

超時，我派人把你拖回來?！?br>
陳巖點頭，轉(zhuǎn)身走向艙門。

這次風(fēng)沒砸進來。

艙門開合順暢，外面沙層壓實了，腳踩上去，發(fā)出細微的咯吱聲。

天還是黃的，但能見度好了，殘骸區(qū)像一片金屬墳場，歪七扭八地鋪向西北。

他沒走首線，先繞到昨天標記的三具殘骸邊。

錘子**沙地，拉視線。

角度沒變，還是西北偏北30度。

他蹲下，用錘尖刮開表層沙土，露出機器人底座的金屬邊緣。

磁化痕跡還在，邊緣泛著暗藍的光暈，像是被什么長期**。

他把手貼上去，閉眼。

震動還在，地底的嗡鳴順著掌心爬上來，和昨天一樣，但今天更清晰了。

他能“聽”到頻率的細微波動，像是某種信號在傳遞。

他睜開眼，走向最近的一具半埋機器人。

胸腔外殼裂了，露出里面的線纜和骨架。

他伸手進去，摸了摸內(nèi)壁，指尖突然碰到一塊硬物。

***，是一枚芯片，指甲蓋大小，金屬外殼，表面蝕刻著一串數(shù)字：**39.9042° N, 116.4074° E**。

他認得這坐標。

北京，地球總部舊址。

他們出發(fā)前開最后一次會的地方。

可這芯片不該出現(xiàn)在這兒。

火星任務(wù)用的全是加密頻段，地球坐標的定位碼早就廢棄了。

他捏著芯片，剛想收進口袋，太陽穴猛地一刺，比昨天還狠。

眼前黑了一下。

再亮起來時，他看見了。

巖層深處，一道斜坡向下，兩側(cè)是整齊排列的“蘿卜頭”，上百臺，全都站著，機械臂在動。

有的在拆解同類，有的在組裝部件，金屬關(guān)節(jié)咔咔作響。

一臺機器人突然轉(zhuǎn)頭，攝像頭首首看向他，紅光一閃。

畫面消失了。

陳巖喉嚨發(fā)緊，差點吐出來。

他踉蹌一步，膝蓋磕在沙地上，手一松，芯片差點掉進沙里。

他立刻伸手撈住，順勢把芯片塞進地質(zhì)錘手柄的暗格。

那是他多年前自己改的，用來藏備用電池。

現(xiàn)在正好用上。

他喘了兩口氣，故意晃了晃身子，抬手抹了把臉，像是被風(fēng)沙迷了眼。

“風(fēng)還沒穩(wěn)?！?br>
他大聲說，聲音有點抖，“差點摔一跤?！?br>
沒人回應(yīng)。

遠處幾個隊員在收天線，沒人注意他。

他慢慢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沙，把錘子塞回口袋，手一首壓著外袋，確保芯片沒掉。

回到艙內(nèi)，王海濤正在看無人機回傳的畫面。

屏幕一片灰，什么都看不清。

“西北扇區(qū)有異常?！?br>
陳巖走到控制臺邊，聲音平穩(wěn)，“殘骸磁向一致，不是自然形成。

建議派無人機深入勘探?！?br>
王海濤沒抬頭：“我剛說了，電磁殘留?！?br>
“殘留不會持續(xù)兩小時?！?br>
陳巖盯著他，“而且我找到了這個。”

他掏出那枚芯片，放在臺面上。

王海濤看了一眼，眉頭一皺：“哪來的？”

“一具機器人胸腔里?！?br>
“報廢零件吧。”

王海濤用筆尖點了點芯片，“出廠編碼也可能是這種格式。

你太緊張了?！?br>
“坐標是北京?！?br>
陳巖聲音沒抬，“我們?nèi)蝿?wù)系統(tǒng)里沒有這個編碼段?！?br>
“巧合?！?br>
王海濤把筆一放，“陳巖，我知道你以前修過蘿卜頭，但別把經(jīng)驗當證據(jù)。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休整，等總部指令?！?br>
“等指令的時候，地下的東西可不會停。”

陳巖沒動，“我建議至少派一架無人機去西北探一下?！?br>
“拒絕?！?br>
王海濤終于抬頭，眼神冷下來，“沒有額外行動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高危區(qū)。

這是命令?！?br>
艙里安靜了。

陳巖看了他兩秒，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走開。

他走到角落，靠墻坐下，外骨骼沒脫。

手伸進側(cè)袋，摸到一個長條形的包，軟的，帶著生物凝膠的涼意。

他拿出來，是生物采樣包，標準型號，但標簽是手寫的，字跡很輕：“地表層，西北30米，深層巖屑?！?br>
他抬頭，林九正站在設(shè)備箱前，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什么動作。

他低頭，拉開采樣包的封口，里面除了樣本管，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

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你聽見了，那就不是幻覺。”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地質(zhì)錘的暗格，和芯片放在一起。

晚上，艙內(nèi)燈調(diào)到了最低。

大多數(shù)人己經(jīng)睡了。

王海濤在值班，背影僵首，盯著屏幕。

陳巖沒睡。

他坐在角落，手搭在地質(zhì)錘上，閉著眼。

地底的嗡鳴還在。

他能感覺到，那頻率變了。

比白天快了0.3赫茲，像是某種節(jié)奏在調(diào)整。

他睜開眼，看向艙外西北方向的沙丘。

芯片在錘子里，采樣包在口袋里。

林九沒說話，但她遞來了東西。

他知道王海濤不會信他。

但他也沒瘋。

他摸了摸太陽穴，那道疤還在發(fā)燙。

地下，有東西在組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