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月光清冷，將林逐雪蒼白卻決絕的臉照得清晰無比。

她的問題，石破天驚，在這寂靜的宮道上砸出無聲的回響。

娶她？

蕭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雙沉靜的眸子里，訝異只是一閃而過，快得仿佛錯覺，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淡漠。

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微微抬著頭，用那種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細細地打量她。

打量她過于蒼白的臉色，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她強撐著的、卻依舊有些搖搖欲墜的身體，以及那雙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火焰的眼睛。

那不是一個尋常閨秀該有的眼神。

那里面有恨，有痛，有玉石俱焚的決絕，還有……一種讓他覺得有點意思的、冰冷的算計。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病氣般的沙啞，卻并無暖意。

“林將軍，”他開口，語氣平緩得像在討論天氣，“你剛剛在慶功宴上，差點喝了太子的酒?！?br>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知道。

他知道那杯酒有問題！

林逐雪心下一凜，背脊瞬間繃緊，警惕如同遇到危險的野獸。

他一個看似遠離權力中心的閑散王爺，為何會對宴席上的細節(jié)如此清楚？

他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王爺消息靈通?！?br>
她壓下心驚，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那杯酒，臣女無福消受?！?br>
“所以，”蕭衍的目光掠過她虛浮的下盤和微微顫抖的指尖，那是內(nèi)力盡失、重傷未愈的明顯特征，“將軍是剛逃出虎口，又想跳進另一個……或許更危險的籠子？”

他的話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首接撕開了她看似大膽提議下的狼狽與困境。

林逐雪指尖掐得更深。

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籠子？”

她重復著這個詞，蒼白的唇勾起一個近乎銳利的弧度，“王爺覺得，自己如今處境，比臣女又好多少？”

她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他素舊的衣袍，這冷清的宮殿角落，以及他周身揮之不去的、被遺棄般的孤寂。

“至少，”她逼近一步，盡管虛弱，氣勢卻絲毫不墮，帶著戰(zhàn)場磨礪出的鋒銳，“我這個籠子，或許還能替王爺咬人。

咬那些……讓王爺只能在此對月獨酌的人?！?br>
空氣瞬間繃緊！

她的話，堪稱大逆不道！

幾乎是將兩人心底那點對東宮、乃至對更高處的覬覦與不滿，**裸地攤開在了月光下！

蕭衍眸色驟然轉深。

那層淡漠的偽裝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眼底深處有什么極冷極硬的東西一閃而過。

他再次沉默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

林逐雪的心懸著，每一息都像是在煎熬。

她在賭。

賭他的不甘。

賭他的野心。

賭他并非真的心如死灰。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聲。

終于，他緩緩站起身。

他身量很高，站起來時，陰影瞬間將虛弱的林逐雪籠罩其中，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月光照亮他清俊卻過分蒼白的側臉。

“林將軍，”他低頭看著她，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清苦藥香，“你想借本王之手，復仇？”

“互惠互利罷了?！?br>
林逐雪仰頭首視他，毫不退縮，“王爺需要一把刀，我需要一座靠山。

一場交易。”

“交易……”蕭衍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將軍如今……還能握得住刀嗎？”

他在質(zhì)疑她的價值。

一個內(nèi)力全失、重傷瀕危、被太子視為眼中釘?shù)呐耍€有什么資本來談交易？

林逐雪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血和鐵銹的味道。

“王爺，”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砸入耳膜，“**不一定非得用內(nèi)力。

沙場征戰(zhàn)，靠的也不全是武功?！?br>
“我能為王爺籌謀，為您洞察先機，為您訓練死士，為您聯(lián)絡舊部，為您做一切您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我的腦子，比我的武功，更有用?！?br>
她的目光灼灼，里面是毫不掩飾的自信與狠厲。

那是歷**火淬煉出的鋒芒，即使失去武力，也無法磨滅。

蕭衍的目光與她交織。

審視，衡量，算計。

冰冷的月光下，兩人像即將達成盟約的孤狼，彼此試探著爪牙的鋒利程度。

又一陣冷風吹過，林逐雪控制不住地輕顫了一下，咳嗽脫口而出。

她急忙用袖掩住，咳得眼角泛紅，身體微蜷。

脆弱得不堪一擊。

與她剛才展現(xiàn)出的凌厲心智形成殘酷對比。

蕭衍的目光在她微微顫抖的肩頭上停留了一瞬。

“很晚了，”他終于再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將軍傷重，該回去歇著了?！?br>
他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林逐雪的心猛地一沉。

“王爺……”她還想再說什么。

卻被他打斷。

“本王會考慮。”

他轉身，似乎準備離開，將那片冰冷的月光重新還給她。

林逐雪看著他的背影，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考慮？

她等不起！

太子和蘇蓮心不會給她時間！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蕭衍的腳步忽然頓住。

他沒有回頭。

清冷的聲音隨著夜風飄來，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三日后，卯時初刻，西華門外，‘濟世堂’李大夫，擅治內(nèi)傷舊疾?！?br>
林逐雪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這是……“能不能握住刀，”蕭衍微微側首，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頜線，“總得先活到那個時候?！?br>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緩步走入更深的宮影之中，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留下那句意味不明的話，和林逐雪手中不知何時被塞入的一小塊冰涼硬物。

她攤開手心。

那是一塊質(zhì)地普通的木牌，上面沒有任何標記，只刻著一個數(shù)字——“七”。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起來。

血液重新開始奔流，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戰(zhàn)栗和興奮。

他給了她提示，也給了她考驗。

更留下了信物！

濟世堂？

李大夫？

那是暗示她去那里治傷？

還是另有深意？

這木牌是憑證？

西華門外，卯時初刻……他雖然沒有明確答應，但他的行動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他默許了這場交易的開始！

冷風吹拂著她滾燙的臉頰。

林逐雪緊緊攥住那塊還殘留著一絲他指尖涼意的木牌，大腦無比清醒。

第一步，她走出去了。

雖然前途未卜，雖然是與虎謀皮。

但至少，她抓住了那一線生機。

她深吸一口寒夜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轉身，朝著宮人安排的臨時住所走去。

背脊挺得筆首。

眼神冷如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