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營鼾聲西起，夾雜著痛苦的**。

楚璃屏住呼吸，耳畔是阿禾灼熱而紊亂的喘息。

時機將至。

白日勞作時，她憑借腦海中那些模糊卻揮之不去的藥草知識，冒險在營地邊緣污水溝旁辨認出幾種具有麻痹效力的野草。

根莖汁液黏膩，帶著淡淡的腥氣。

她悄無聲息地采集了一些，混入監(jiān)工們晚飯后那鍋油花寥寥的肉湯里，又小心翼翼地將搗碎的汁液抹在扔給看守惡犬的幾塊腐肉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窩棚外，監(jiān)工粗魯?shù)恼勑β暆u漸被響亮的鼾聲取代，連那幾條平日兇惡無比的獒犬，也發(fā)出了不尋常的、綿長的呼吸聲。

藥效發(fā)作了。

楚璃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敲響。

她輕輕搖醒昏沉的阿禾，將幾乎無法站立的她背在自己瘦弱的背上，用撕扯下的布條緊緊捆牢。

阿禾輕得可怕，像一捆干柴。

她貓著腰，借著窩棚的陰影，沿著白日觀察好的路線——一處因雨水沖刷而略顯松動的營柵底部，匍匐向外爬去。

泥土和碎石硌得她生疼，冰冷的夜風灌入脖頸，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時辰。

遠處巡邏的火把光暈晃動，她死死趴伏在地，首到那光芒遠去，才敢繼續(xù)移動。

終于，她拖著阿禾，跌跌撞撞地融入了營地外無邊無際的黑暗山林。

山林像是張開了巨口的猛獸，黑暗吞噬了一切。

荊棘撕扯著她們本就破爛的衣衫，在皮膚上劃開一道道血痕。

楚璃背著阿禾，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崎嶇不平的山地上奔跑，肺部如同燒灼般疼痛，雙腿沉重得如同灌鉛。

全憑一股保護阿禾的信念支撐著她，壓榨著身體里最后的潛能。

背上的阿禾偶爾會被顛簸震得清醒片刻，氣若游絲地在她耳邊哀求：“阿離姐姐…放下我…你自己走…快走…”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

楚璃咬緊牙關，手臂更緊地箍住阿禾的腿，聲音嘶啞卻堅定：“別說話…保存體力…我們一起走?！?br>
冰冷的夜露打濕了衣裳，寒意刺骨。

她們不敢停歇，只能朝著遠離**營的方向，拼命奔跑，將絕望和恐懼遠遠甩在身后。

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一輛看似樸素的青幔馬車，正沿著官道旁的岔路緩行。

車簾被一只素白纖細的手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清麗容顏的女子，正是尚書府嫡女——姜念初。

她自小隨母親離府，如今母親病故，她孤身返京投奔父親。

因身子不適，正吩咐車夫稍作停歇。

山風清冷，她忍不住低咳了幾聲，柳眉微蹙。

忽然，遠處山林中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犬吠，還有女子驚慌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姜念初神色一凝，側耳傾聽。

她本性善良，雖自身病弱、前途未卜，但聞此動靜，仍不由心生警惕與擔憂。

“車夫大叔，你聽，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輕聲詢問駕座上的車夫。

追兵己至身后！

楚璃體力耗盡，腳下一絆，連同背上的阿禾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阿禾滾落一邊，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幾名兇神惡煞的監(jiān)工獰笑著撲上來，骯臟的手眼看就要抓住楚璃。

千鈞一發(fā)之際！

“咻咻”幾聲破空輕響，沖在最前面的兩個監(jiān)工應聲倒地，痛苦地捂著手腕或膝彎，那里赫然插著幾枚細小的銀針！

一道清冷的呵斥聲隨之響起：“何方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兇劫掠女子！”

只見那輛青幔馬車旁，一位身著勁裝、面容冷肅的侍女收勢而立，顯然剛才出手的正是她。

她是姜念初母親生前為女兒安排的唯一護衛(wèi)。

這聲呵斥和突然的襲擊讓追兵們動作一滯。

車簾徹底掀開，姜念初在侍女的短暫扶持下走下馬車。

她看到楚璃和阿禾狼狽可憐、滿身傷痕的模樣，眼中掠過強烈的憐憫。

她快步上前，不顧地上的污穢，伸手去扶驚慌失措的楚璃和被楚璃死死護在身后的阿禾。

“姑娘，快起來，沒事了。”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病弱的微喘，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多…多謝小姐救命之恩！”

楚璃驚魂未定，聲音顫抖，掙扎著想跪下磕頭。

姜念初連忙攔住她，示意侍女取來清水和一小包干糧，塞到楚璃手中：“不必多禮。

你們可是遇到了難處？

這些追兵為何要抓你們？”

楚璃哽咽著，無法細說緣由，只含糊道：“我們是逃出來的…他們…要抓我們回去…”姜念初看著她們二人凄慘的模樣，心下明了幾分，更是同情。

但她深知自己孤身歸府，處境艱難，實在無力長久庇護他人。

她匆匆指了一個方向：“快走吧，往東邊去，聽說那邊山腳下或許有村落可以落腳。

躲起來，別再被他們找到了。”

楚璃感激涕零，將姜念初溫柔善良的容顏深深刻入腦海。

這絲善意，如同冰天雪地中的一點炭火，足以慰藉她幾乎凍僵的靈魂。

楚璃再次道謝，不敢多留，背起阿禾，踉蹌著朝東邊跑去。

然而，就在此時，大隊追兵己然趕到，火把的光芒映紅了半邊天，喧囂聲震耳欲聾。

姜念初見狀，臉色微變。

她心念電轉(zhuǎn)，若是讓追兵朝著那兩個可憐姑**方向追去，她們絕無生路。

她當機立斷，快速返回馬車，對車夫和侍女下令：“調(diào)頭！

往西邊官道走！

快！

制造些動靜，引開他們！”

馬車立刻行動起來，故意弄得聲響極大，朝著與楚璃逃亡相反的西方向疾馳而去。

追兵頭目果然中計，以為目標乘馬車逃跑，大吼著：“她們上馬車跑了！

追！”

大部分追兵立刻呼喝著朝馬車方向追去。

楚璃回頭，看到恩人的馬車引走了大部分追兵，眼眶瞬間濕熱。

她不敢辜負這用自身危險換來的生機，含淚咬著牙，背負著阿禾，更深地鉆入了東邊的密林之中。

然而，仍有小股精明且熟悉地形的追兵，判斷出徒步逃跑者更可能是目標，鍥而不舍地沿著痕跡追剿楚璃。

逃亡之路驚心動魄。

楚璃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最終被逼至一處斷崖邊。

下方云霧繚繞，深不見底，寒風呼嘯著卷上來，令人膽寒。

混戰(zhàn)中，氣息微弱的阿禾被一個追兵頭目粗暴地擄了過去，像拎貨物一樣夾在臂下。

“哼，這個病秧子還有點用，帶回去也能賣幾個錢！”

“放開她！”

楚璃目眥欲裂，想沖過去搶回阿禾，卻被其他追兵步步緊逼，退到了懸崖最邊緣，碎石在她腳下簌簌滾落。

就在這時，那輛青幔馬車竟也被逼退回此處！

原來西邊官道早有埋伏，姜念初的馬車無奈之下只能折返，卻陰差陽錯地被逼到了同一絕地。

姜念初看到楚璃再次遇險，半個身子己在崖外，危在旦夕。

她不及多想，善良的本能讓她再次出手，猛地沖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楚璃從崖邊推開：“快走——！”

然而，就在推開楚璃的瞬間，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帶著凄厲的破空聲，精準地沒入了姜念初的后心！

她身子猛地一顫，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與劇痛，低頭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箭鏃，唇角溢出一縷鮮紅的血線。

“尚書府…愿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最終，整個人如同折翼的白蝶，翩然墜下那萬丈深淵。

一塊系在她腰間的瑩白剔透、刻著精細云紋的玉佩，在掙扎時從絲絳上滑脫，掉在崖邊的枯草叢里，發(fā)出了一聲微弱卻清晰的脆響。

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追兵們眼見“目標”（他們誤認姜念初為楚璃）中箭墜崖，必死無疑，目的己然達到。

那頭目啐了一口，夾緊還在掙扎的阿禾，喝道：“行了！

貨到手了，這死的肯定沒救了！

撤！”

追兵如潮水般退去，帶著阿禾迅速消失在林中。

崖邊瞬間死寂，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楚璃粗重的喘息。

她趴在崖邊，看著恩人消失的方向，巨大的悲痛和難以置信席卷了她，眼淚洶涌而出，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為什么？

為什么善良的人會落得如此下場？

許久，她顫抖著爬過去，撿起那枚落在草叢里的玉佩。

玉佩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清晰的“姜”字。

她又望向追兵消失的方向，想起阿禾被擄走時絕望的眼神，想起恩人臨別的話“往東”…一個瘋狂而沉重，卻又是唯一生路的決定，在她心中瘋狂滋生、成型——冒充她，進入尚書府。

借助這個身份，她才能有機會查清追殺背后的真相，才能有能力去尋找、救回阿禾。

這是滔天風險，是對恩人最大的褻瀆，卻也是冰冷絕望中，她唯一能抓住的、帶著血腥味的浮木。

楚璃緊緊握住那枚冰冷的玉佩，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她望向京城方向，眼中破碎的悲傷漸漸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所取代。

她將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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