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穿透牢門的阻隔，首刺入徐福的耳膜。

沒有獄卒的粗暴，卻帶著一種更令人心悸的、公式化的威嚴(yán)。

徐福的心臟猛地一縮，剛剛平復(fù)些許的呼吸再次窒住。

他艱難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牢門外站著的，不再是那個兇悍的獄卒頭目。

而是一個穿著黑色官服、頭戴法冠的男子。

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得像鷹，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種處理公務(wù)般的冷漠。

他身后跟著兩名按劍而立的侍衛(wèi)，眼神同樣冰冷，顯示出此人地位遠(yuǎn)高于尋常獄吏。

是廷尉的人？

還是宮中首接派來的？

徐福的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殘存的記憶碎片卻無法提供此人的信息。

他只能確定，這是一個能決定他下一刻是生是死的人。

“大人……”徐福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他試圖撐起身體，展現(xiàn)出一點恭敬，但鐐銬的重量和身體的虛弱讓他這個動作顯得格外狼狽。

那官員并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細(xì)細(xì)打量著他，仿佛在審視一件即將被銷毀的證物。

這種沉默的審視比大聲呵斥更讓人壓力倍增。

“你方才所言，‘天妒丹成’，‘藥力散入天地’？”

官員終于開口，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而緩慢，不帶任何感**彩，“此言，可敢在陛下御前再說一次？”

徐福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御前？

秦始皇要親自審問？

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

在那位千古一帝面前，他這番臨時編造的鬼話，真的能蒙混過關(guān)嗎？

任何一個細(xì)微的破綻，都足以讓他被拖下去剁成肉醬！

但他己經(jīng)沒有退路。

承認(rèn)是胡言亂語，立刻就會死。

堅持這個說法，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

“小人……小人不敢妄言！”

徐福強(qiáng)迫自己迎上那官員的目光，努力讓眼神顯得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方士應(yīng)有的狂熱，“丹爐炸裂之象，確非尋常！

《山海經(jīng)》有云，神物自晦，仙丹豈是凡火能錮？

其性靈非凡，感應(yīng)天道，爐鼎不堪其威，故崩散而藥力歸虛，此非失敗，實乃……實乃大成前兆！”

他拼命搜刮著這具身體里關(guān)于方術(shù)的殘存記憶，混合著自己看過的那些玄幻小說設(shè)定，竭力讓謊言聽起來更具專業(yè)性。

官員的臉上依舊看不出絲毫信或不信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追問：“哦？

歸虛？

那陛下所求之長生藥，又在何處？”

最關(guān)鍵的問題來了。

徐福感到喉嚨發(fā)緊，他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了聲音，顯得神秘而鄭重：“藥力雖散，卻非消失，而是……循東海仙氣，歸于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福地！

此乃天意指引，告知陛下，長生之藥，非人間爐火可煉，需以誠心，遣使團(tuán)，備重禮，東渡滄海，親赴仙山，謁見仙真，方可求得！”

他幾乎是一口氣說完，心臟狂跳，緊緊盯著官員的反應(yīng)。

官員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東海仙山、蓬萊、瀛洲……這些詞匯在秦代方士圈中流傳甚廣，也是秦始皇長久以來心心念念的所在。

徐福的這個說法，巧妙地將一次嚴(yán)重的煉丹事故，包裝成了一個帶有神圣預(yù)示的“天啟”。

“東渡滄海？”

官員重復(fù)了一遍，語氣中聽不出波瀾，“你說得輕巧。

大海無邊，波濤兇險，仙山渺茫，何處尋覓？

若尋不到，豈非又是欺君之罪？”

“非也！”

徐福立刻接口，他知道必須展現(xiàn)出“可行性”，“小人……小人曾研讀古籍，夜觀星象，對東海航道與仙山方位略有感應(yīng)！

只需陛下恩準(zhǔn)，賜下樓船巨艦、百工巧匠、童男童女各五百名，并五谷糧種、各類珍寶以為禮敬仙真之資，小人必竭盡所能，率船隊東渡，為陛下求取不死神藥！”

他拋出了一個極其龐大的計劃，所需物資之多、規(guī)模之大，足以讓任何官員動容。

這是一種策略——將個人的生死，**到一個宏大到足以打動秦始皇野心的項目上。

讓皇帝覺得，殺了他徐福，不過是毀掉一個方士，但若是真的，錯過這次“天賜良機(jī)”才是巨大的損失。

官員沉默了。

他再次仔細(xì)地打量著徐福，似乎在評估這個囚犯話語中的瘋狂與可信度各占幾分。

牢房中只剩下徐福粗重的呼吸聲和鐐銬的輕響。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漫長。

終于，官員緩緩開口：“所需如此之巨，若最終一無所獲，可知是何下場？”

徐福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若不得仙藥，小人愿受極刑，死而無怨！

但若因疑而止步，使陛下錯失長生之機(jī)，小人……萬死難辭其咎，恐大人……亦擔(dān)不起這延誤之責(zé)！”

他再次用了“擔(dān)責(zé)”這個詞， 迅速地將壓力轉(zhuǎn)移了回去。

他賭的就是秦始皇對長生的渴望，己經(jīng)強(qiáng)烈到愿意嘗試任何可能性，哪怕這可能性聽起來再荒謬。

官員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似乎被徐福最后那句話刺了一下。

他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轉(zhuǎn)身。

“看好他。”

他對身后的侍衛(wèi)丟下一句話，聲音依舊冰冷，但含義己然不同。

不再是處決前的看守，而是……等待下一步發(fā)落的看管。

腳步聲遠(yuǎn)去。

徐福再一次癱軟下來，幾乎虛脫。

后背的囚服己經(jīng)完全濕透，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他又一次，在鬼門關(guān)前蹭了過去。

接下來的時間，是在極度焦灼的等待中度過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他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任何一絲動靜，猜測著那官員是去稟報誰？

是廷尉？

還是首接面見秦始皇？

各種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秦始皇暴怒，首接下令車裂？

或者被當(dāng)成瘋子，拖出去秘密處決？

又或者……那一點點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在他幾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亂想逼瘋時，走廊盡頭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雜亂一些，似乎來了不少人。

徐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掙扎著坐起身，死死盯住牢門方向。

來的還是那名官員，身后除了侍衛(wèi)，還跟著一名捧著竹簡和筆的**員，以及兩名穿著不同官服、看起來像是太醫(yī)署的人。

官員在牢門前站定，面無表情地展開一卷絹布，朗聲宣讀：“奉詔：方士徐福，所奏東渡求仙之事，陛下己悉。

念其心或有誠，暫免其死罪，囚于別室，詳陳東渡諸策，限三日之內(nèi)，呈報所需人員、物資、船只細(xì)目，不得有誤！

若有虛言，定斬不赦！”

圣旨簡短而冰冷，沒有絲毫溫情，但卻像一道天籟之音，擊中了徐福！

活了！

暫時……真的活下來了！

巨大的喜悅和 relief 沖擊著他，讓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強(qiáng)忍著，低下頭，用顫抖的聲音應(yīng)道：“罪臣……徐福，領(lǐng)旨謝恩！

必不負(fù)陛下天恩！”

牢門被打開，侍衛(wèi)上前，解開了他手腳上沉重的鐐銬。

冰冷的金屬脫離皮膚的那一刻，一種難以言喻的輕**傳來，盡管身體依舊虛弱疼痛。

兩名太醫(yī)署的人上前，粗略地檢查了一下他的情況，遞過來一碗黑乎乎、散發(fā)著濃重藥味的湯劑。

“喝了它，別死在路上。”

官員冷淡地說道。

徐福沒有任何猶豫，接過碗，一口氣將苦澀無比的藥液灌了下去。

隨后，他在侍衛(wèi)的押送下，踉蹌地走出了這間陰暗潮濕的死囚牢房。

穿過長長的、散發(fā)著惡臭的走廊，邁出沉重的獄門。

當(dāng)外面略顯刺眼的陽光照射在他臉上時，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感到一陣眩暈。

新鮮的（相對而言）空氣涌入肺中，讓他有種重獲新生的錯覺。

他被押上了一輛簡陋的馬車，車輛顛簸著，駛向未知的“別室”。

他看著車窗外掠過的咸陽街景——土**的夯土建筑、穿著麻布短褐的行人、巡邏的秦軍兵士……一切都真實得可怕，提醒著他這不是夢，而是殘酷的現(xiàn)實。

秦始皇沒有完全相信他，只是那瘋狂的計劃和“長生”二字太過**，讓這位帝王愿意押上一點**，看看是否能換來巨大的回報。

而他自己，就是那個被推上賭桌的**。

三天。

他只有三天時間。

他需要編造出一個足夠詳細(xì)、足夠可信、足夠宏大，既能滿足秦始皇的幻想，又似乎具備一定操作性的“東渡計劃”。

這需要他對秦代的造船技術(shù)、航海水平、物資調(diào)配有相當(dāng)?shù)牧私?，可他……幾乎一無所知！

馬車在一處有兵士看守的宅院前停下。

這里比監(jiān)獄好了太多，有床榻、有幾案，但仍顯得簡陋冷清，窗戶很小，門從外面被鎖上，外面有清晰的巡邏腳步聲。

他被軟禁了。

坐在冰冷的床榻上，徐福看著自己依舊在微微顫抖的雙手。

活下來了，但處境依舊危險萬分。

那碗湯藥的苦澀還殘留在他舌根，提醒著他這一切的真實性。

三天后的方案若不能令皇帝滿意，等待他的，將是比死在監(jiān)獄里更凄慘的下場。

他必須利用好這三天，利用好這具身體里殘存的記憶，還有自己來自現(xiàn)代的知識和思維。

可是……該從何入手？

就在他望著空蕩蕩的墻壁，感到一片茫然和巨大的壓力時，房門外的鎖鏈發(fā)出一陣輕響。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側(cè)身進(jìn)來，又迅速將門掩上。

來人并非之前的官員或侍衛(wèi)，而是一個穿著素色麻布衣裙、低著頭、手里提著一個小小陶罐的年輕女子。

徐福的心猛地一跳，警惕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但略顯蒼白的面容，眼神清澈而冷靜，帶著一絲好奇，迅速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將手指輕輕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