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臘梅疏影覆寒階，舊圃重尋踏雪來。

瓦罐積霜藏故壤，竹筐帶露拾枯柴。

深耕凍土籌春計，細整殘籬盼蕊開。

莫道隆冬無暖意，同心共筑養(yǎng)花臺。

臘月的雪，總下得綿密又安靜，像給整條老街蓋了層薄薄的糖霜。

周明遠裹緊了藏青色的棉襖，手里拎著個舊銅壺——壺里裝著剛煮好的姜茶，還冒著熱氣，是給林婉準備的。

他踩著積雪往巷尾走，雪粒子鉆進鞋縫，涼絲絲的，卻沒抵過心里的熱乎勁：今天要跟林婉一起去看那片荒廢的***，算起來，那園子荒了快三年，不知道現(xiàn)在成了什么模樣。

剛拐到巷尾，就看見林婉站在一道矮墻前，穿著件淺灰色的羽絨服，圍巾繞了兩圈，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腳邊放著個竹編的小筐，里面裝著把銹跡斑斑的舊鐵鍬，還有一副帆布手套。

見周明遠來，她趕緊揮揮手，聲音裹在圍巾里，帶著點悶乎乎的暖意：“等你好一會兒了！

我剛才扒開雪看了看，墻根的臘梅還活著，開了好幾朵，香得很?！?br>
周明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矮墻根果然立著一株半枯的臘梅，枝椏上積著雪，卻有幾簇嫩黃的花苞頂破積雪，透著淡淡的香，像隆冬里藏著的春天。

他把銅壺遞給林婉：“先喝點姜茶暖身子，一會兒進去清理積雪，別凍著了。”

林婉接過銅壺，壺身還燙手，她抿了一口，姜的辛辣混著紅糖的甜，從喉嚨一首暖到胃里，忍不住笑：“還是你想得周到，我早上出門急，忘了帶熱水?！?br>
兩人繞到矮墻側(cè)面，那里有個半塌的木門，門板上的紅漆早己剝落，只剩下幾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以前園主人家的孩子刻的，有小房子，有小花，還有歪歪扭扭的名字。

周明遠推了推門，門板“吱呀”響了一聲，積在門楣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兩人的肩頭。

“小心點，里面的路肯定滑。”

他伸手扶了林婉一把，率先邁進門里。

一進園子，兩人都愣了愣。

曾經(jīng)的***，如今滿是荒草和枯枝：齊腰高的狗尾草枯了，在風里晃著毛茸茸的穗子；幾株當年的玫瑰藤爬在斷墻上，枝椏干枯發(fā)黑，像老人皸裂的手；只有墻角的幾株冬青還綠著，葉子上積著雪，像撒了層碎鹽。

園子中央的石亭還在，只是亭頂?shù)耐咂袅撕脦讐K，石桌上積著厚厚的雪，旁邊的石凳也歪了一條腿。

“比我想的還荒。”

林婉蹲下身，用手套拂去石桌上的雪，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上面還留著幾道淺痕，是以前放花盆磨出來的，“不過土應該還能用，你看，雪下面的土是黑的，說明有腐葉，養(yǎng)玫瑰正好?！?br>
周明遠也蹲下來，用鐵鍬挖了塊凍土，土塊里果然裹著細碎的枯樹葉，捏碎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腐殖香：“這土是老園土，比買的營養(yǎng)土養(yǎng)根，就是得先把荒草和枯枝清了，再翻一遍，等開春就能種玫瑰?！?br>
兩人分工，周明遠負責清理枯枝，林婉負責拔荒草。

周明遠拿起鐵鍬，把斷墻上的玫瑰枯藤慢慢撬下來——枯藤很脆，一掰就斷，他小心地把藤蔓歸攏到一起，堆在園子角落，打算曬干了當柴火燒。

清理到石亭旁時，他忽然停住了手：“你看，這株玫瑰還有點綠！”

林婉趕緊跑過來，只見一株玫瑰藤的根部，冒出了一點嫩綠的芽尖，藏在積雪和枯枝下面，像個怕冷的小娃娃，緊緊裹著綠衣裳。

“真的活了！”

林婉的聲音里滿是驚喜，趕緊用手套把周圍的積雪扒開，又小心翼翼地把枯枝挪開，“得好好護著，這可是老玫瑰的根，說不定能開出當年的花?！?br>
周明遠也笑了，從口袋里掏出個小布袋，里面裝著些草木灰：“我早上特意帶的，撒在根周圍，能保暖，還能防蟲子?！?br>
他小心地把草木灰撒在芽尖周圍，動作輕得像在照顧嬰兒。

清到中午，兩人終于把大部分荒草和枯枝清完了。

周明遠把枯枝堆成一小堆，林婉則把拔下來的荒草裝進竹筐，打算帶出去埋在自家菜地里當綠肥。

兩人坐在石亭里歇腳，周明遠又給林婉倒了杯姜茶：“歇會兒再翻土，凍土硬，得慢慢來，別累著?！?br>
林婉喝著姜茶，望著清理出來的空地，眼睛亮晶晶的：“咱們開春種什么品種的玫瑰？

我上次在花市看見‘粉龍沙寶石’，開花是淡粉色的，爬藤的，能繞著石亭種，到時候滿亭都是花，肯定好看?！?br>
“粉龍沙好，耐凍，還勤花。”

周明遠點點頭，又想起什么，“我還想種幾株‘朱麗葉’，是切花品種，花型像包子，顏色是杏色的，插在花瓶里能開一周?！?br>
他從口袋里掏出張皺巴巴的花市宣**，上面印著各種玫瑰的照片，“我上次去花市問了，開春有小苗賣，咱們提前訂幾株，免得被別人搶光了?！?br>
林婉趕緊接過宣**，指著“粉龍沙寶石”的照片：“就訂這個，再訂兩株‘朱麗葉’，種在石亭旁邊，開花的時候坐在亭子里喝茶，聞著花香，多舒服。”

歇夠了，兩人開始翻土。

周明遠拿著鐵鍬，把凍土一點點挖開——凍土很硬，鐵鍬下去只能留下一道淺痕，他得先把土塊敲碎，再慢慢翻。

林婉則拿著小耙子，把翻出來的土塊耙碎，順便把里面的小石子和草根撿出來，放在竹筐里。

翻到園子東側(cè)時，周明遠忽然挖出了個東西：“你看，這是什么？”

林婉湊過來一看，是個破了口的陶盆，盆身上還印著淡淡的玫瑰花紋，是當年園主人種玫瑰用的。

“這陶盆還能用！”

林婉趕緊把陶盆撿起來，用雪擦了擦上面的泥，“雖然破了個口，但種耐旱的多肉正好，或者種點***，擺在石亭里當裝飾?！?br>
周明遠也點點頭，把陶盆放在石凳上：“等開春我找些水泥，把破口補一補，肯定能用。”

兩人一邊翻土，一邊聊著開春的計劃：哪里種爬藤玫瑰，哪里種切花玫瑰，哪里擺陶盆，哪里搭竹架，說得興起，連手上的凍意都忘了。

夕陽西下時，雪停了，天邊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

兩人終于翻完了大半的土，翻好的土堆在園子里，像一座座小小的黑山丘，雪落在上面，黑白相間，倒有幾分好看。

周明遠把鐵鍬和耙子收拾好，林婉則把陶盆和草木灰布袋放進竹筐。

“今天先到這兒，明天再來把剩下的土翻了，順便把石亭的瓦片修一修。”

周明遠鎖好木門，把鑰匙放進衣兜——鑰匙是以前園主人留給周明遠的，說要是他想重新打理園子，就拿著鑰匙來。

兩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雪地上留下兩串長長的腳印。

林婉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個油紙包：“我媽昨天炸的糖糕，還熱著，你帶回去當點心。”

周明遠接過來，油紙包還溫著，透著淡淡的芝麻香：“謝謝！

我明天給你帶些我腌的糖蒜，配粥吃正好?！?br>
林婉笑了，點點頭：“好??！

我最愛吃你腌的糖蒜，酸甜可口，配粥能多喝兩碗。”

走到巷口，林婉回頭望了眼***的方向，夕陽下，矮墻和石亭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在跟他們道別。

“等開春，咱們的***肯定能開滿花?！?br>
她的聲音里滿是期待，眼睛里閃著光。

周明遠也笑了，望著園子的方向：“肯定能，到時候咱們邀請老街坊來賞花，再煮點玫瑰茶，讓大家都嘗嘗咱們的玫瑰?！?br>
風里傳來遠處人家的炊煙味，混著臘梅的清香，讓人心里踏實。

隆冬的***，雖然還滿是荒寂，卻己經(jīng)藏了春天的盼頭——盼著凍土化開，盼著玫瑰發(fā)芽，盼著石亭旁開滿鮮花，更盼著和舊友一起，把荒廢的園子，重新變成滿是花香的人間好地方。

虞美人·記寒日尋圃整土寒梅映雪香盈袖，舊圃深耕籌春候。

枯藤清盡留新蔻，陶盆拾得藏溫厚。

姜茶暖透風雪后，花事同謀心相守。

待得玫瑰開滿牖，歲歲園**攜手。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