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斜**教室，在課桌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英語老師正在講解一篇關于城市發(fā)展的閱讀理解，語調平穩(wěn)。

蘇清禾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上，但身旁的存在像一塊投入靜湖的巨石，擾亂了所有平靜的漣漪。

靳野依舊維持著那個仿佛亙古不變的姿勢——靠著椅背，閉著眼。

她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僅僅在閉目養(yǎng)神，隔絕這個世界。

他剛才那句帶著嘲諷的“一板一眼”還在她耳邊細微地回響，讓她心里梗著一根小小的刺。

她試圖用理智將那點不快壓下去，專注于自己的事情。

她是蘇清禾，年級第一，不應該被一個不守規(guī)矩的轉校生影響。

就在這時，英語老師的目光掃過全班，提出了一個需要歸納總結段落大意的題目。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幾個英語較好的學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這個問題有點難度，”老師扶了扶眼鏡，“有同學愿意嘗試一下嗎？”

目光逡巡一圈，最后，像是帶著點故意試探的意味，落在了那片“沉睡”的區(qū)域。

“靳野同學?！?br>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雙闔著的眼睛倏地睜開。

沒有茫然，沒有遲疑，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他甚至沒有站起身，只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向投影屏上的段落。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連蘇清禾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幾乎能預見到接下來的冷場或者一句硬邦邦的“不會”。

靳野的視線快速掃過那短短一段英文，停頓了可能不到三秒。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是慣有的低沉，帶著點剛睡醒的微啞，卻異常清晰流利，發(fā)音甚至帶著某種地道的美式腔調，不僅精準地概括了主旨，還用了一個非常貼切但超綱的詞匯“ur*an sprawl”（城市擴張）。

他的回答簡潔至極，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卻首擊核心，甚至比教師參考書上給出的答案還要凝練到位。

教室里一片死寂。

英語老師明顯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到驚訝，最后化為一絲尷尬和贊賞：“……Very good. Exactly.”（……很好，完全正確。

）有幾個學生發(fā)出了極輕的抽氣聲。

蘇清禾徹底怔住了。

她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頭那股因被冒犯而生的微惱，瞬間被巨大的驚愕所取代。

他那流暢的語調和精準的用詞，絕非一日之功，甚至比她這個刻苦練習的優(yōu)等生還要自然。

他明明擁有這樣的能力，為什么上課睡覺？

為什么**交白卷？

為什么表現(xiàn)得像個徹頭徹尾的差生？

靳野對于老師的表揚和同學的驚訝毫無反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浪費他時間的事情。

他再次闔上眼，回歸到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寂里，將所有的探究和好奇都隔絕在外。

蘇清禾看著他的側臉，那道眉骨上的舊疤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清晰。

這個人，就像一座被迷霧籠罩的冰山，你只能看到水面上一角冰冷的銳利，卻完全無法窺測其下隱藏著多么龐大而令人心驚的實體。

下課鈴再次響起。

靳野幾乎是踩著鈴聲站起身，第一個離開了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涌動的學生人流中。

蘇清禾慢吞吞地收拾著書本，周曉蕓立刻湊了過來，眼睛瞪得圓圓的：“我的天！

清禾你聽到?jīng)]？

那個靳野！

英語居然那么厲害！

深藏不露?。　?br>
“嗯，”蘇清禾心不在焉地應著，“聽到了?！?br>
“可他為什么那樣啊？

會又不好好學，真奇怪?！?br>
周曉蕓嘀咕著，“不過……他剛才那樣還挺帥的，就是太冷了，嚇人。”

蘇清禾沒有接話。

她只是覺得，這個同桌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大了。

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化學實驗課。

兩人一組。

由于靳野不在，蘇清禾原本以為自己要單獨做，或者和別的組擠一擠。

沒想到實驗剛開始沒多久，靳野又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了實驗室門口。

化學老師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么，只是示意他趕緊加入。

他走到蘇清禾旁邊的空位坐下。

實驗臺上放著氫氧化鈉溶液和稀鹽酸，他們今天的任務是測定中和反應的熱效應。

蘇清禾秉持著“學習互助”的責任，盡管內心有些打鼓，還是盡量平靜地開口，指著實驗步驟：“需要先用量筒取50ml的NaOH溶液，然后……”話沒說完，靳野己經(jīng)伸手拿過了量筒和試劑瓶。

他的動作并不粗魯，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精準和高效，手勢穩(wěn)定，操作流暢，仿佛對這些器皿無比熟悉。

五十毫升溶液被他準確無誤地倒入燒杯，一滴未灑。

蘇清禾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她沉默地看著他接著操作，稱量、記錄初始溫度……每一個步驟都做得無可挑剔，甚至比實驗手冊上要求的還要規(guī)范嚴謹。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溫度計上細微的刻度變化，側臉線條冷硬。

那一刻，他身上那種玩世不恭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認真。

蘇清禾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記錄數(shù)據(jù)。

就在靳野將鹽酸緩緩倒入氫氧化鈉溶液，仔細觀察混合液溫度和顏色變化時，他的袖口因為動作微微向上縮了一截。

蘇清禾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的手腕，呼吸猛地一窒。

在他冷白色的手腕內側，有一道明顯的淤青，顏色深紫，邊緣泛著黃，像是被什么重物猛烈撞擊過，或者……像是被人用極大的力道攥緊手腕留下的指痕。

在那淤青的邊緣，似乎還能看到一點點未完全擦掉的、暗紅色的痕跡。

她的心突然狂跳起來，之前在小巷口聽到的模糊對話、那個黑西裝男人、他偶爾顯露的戾氣、還有此刻這道觸目驚心的傷痕……無數(shù)碎片在她腦海中翻涌，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猛地抬起頭，黑沉的眼睛像鷹隼一樣鎖住她，同時手腕迅速而自然地下垂，拉下了袖口，遮住了所有痕跡。

他的眼神里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被窺探后的冰冷警告，比在教室里時更加銳利，幾乎帶著實質性的寒意。

蘇清禾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數(shù)據(jù)紙，手指卻有些抑制不住地微顫。

實驗室里嘈雜喧鬧，她卻感覺周身發(fā)冷。

實驗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數(shù)據(jù)處理結果完美印證了理論值。

放學鈴聲解救了她。

蘇清禾幾乎是立刻站起身，想盡快離開。

“喂。”

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蘇清禾身體一僵，慢慢轉過身。

靳野己經(jīng)收拾好東西，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夕陽從他身后的窗戶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卻照不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今天實驗報告，”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你寫?！?br>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首越過她離開，留下一個冷漠的背影。

蘇清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里亂成一團。

那個成績糟糕、舉止乖張的轉校生形象正在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復雜、危險且充滿謎團的形象。

他聰明，甚至堪稱敏銳，卻刻意隱藏；他身手不凡，與黑道人物有牽扯，身上帶著來歷不明的傷痕；他對她時而無視，時而嘲諷，時而發(fā)出冰冷的警告。

她原本清晰平靜的世界，因為這個人的闖入，正開始出現(xiàn)一道道裂痕。

而裂痕之下，是她從未接觸過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隱隱有種預感，這份強制性的“學習互助”，將會把她拖入一個完全無法想象的漩渦之中。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