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瓶車最終停在一排低矮的、擠擠挨挨的農(nóng)民房前。

這里的路面坑洼不平，積水成了一個個小水塘，在昏暗的路燈下反射著破碎的光。

林曉曦把車推進窄小的、勉強能遮雨的屋檐下鎖好，濕透的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發(fā)抖。

她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一股潮濕的、混合著飯菜香味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是她熟悉了的家的味道。

“曦曦回來啦？”

母親吳秀蘭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哎呦！

怎么淋成這個樣子！

快進來快進來！”

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逼仄的客廳兼餐廳里，父親林建國正就著一小碟花生米看一臺巴掌大的二手電視機里的新聞。

聽到動靜，他轉(zhuǎn)過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是帶傘了嗎？

這雨這么大，也不知道等一等再回來?！?br>
話是責(zé)備的語氣，人卻己經(jīng)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接過女兒沉重濕漉的書包，又伸手想幫她拂去頭上的水珠，觸手卻是一片冰涼的濕漉。

“沒事，爸?！?br>
林曉曦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快去洗個熱水澡！

熱水器燒好了！”

母親催促著，“澡堂子就在屋里，別磨蹭，要感冒的！”

所謂的“澡堂子”，其實就是用塑料板在廚房角落隔出來的一個不到兩平米的小空間，裝了一個簡易的燃氣熱水器。

雖然簡陋，但在這個租金昂貴的城市邊緣，己經(jīng)算是難得的便利。

溫?zé)岬乃鳑_刷著冰冷僵硬的軀體，林曉曦站在狹小的空間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外面?zhèn)鱽砀改笁旱偷慕徽劼暫统床说淖套搪?，一種實實在在的暖意慢慢驅(qū)散了身體的寒冷和心里的委屈。

這就是她的家。

不大，不豪華，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但這里是她在上海這座巨大城市里，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備和堅強的港*。

洗完澡出來，桌上己經(jīng)擺好了簡單的飯菜：一盤清炒小青菜，一碗昨天剩下的***重新熱過，中間還臥著兩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那是母親特意給她加的。

“快吃快吃，餓壞了吧。”

母親給她盛了滿滿一大碗米飯。

父親拿起筷子，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今天……在學(xué)校怎么樣？”

林曉曦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她腦海里瞬間閃過那張排名第一的成績單，閃過那些陰陽怪氣的朋友圈，閃過公交車上令人窒息的擁擠和雨水中冰冷的孤獨。

她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扒了一大口飯，含糊地說：“嗯，挺好的?！?br>
她不能說。

不能說成績好了反而被排擠。

不能說自己每天在學(xué)校像個透明人。

更不能說自己因為這西個小時的通勤路上有多難過。

父母己經(jīng)太累了。

父親在物流倉庫搬貨，母親在電子廠做流水線，他們的手粗糙，腰背早早地彎了，每一分錢都浸透著汗水。

他們拼盡全力把她帶在身邊，讓她在上海讀書，己經(jīng)付出了所有。

她不能再用自己的“煩惱”去加重他們的負擔(dān)。

那些委屈和孤獨，是她必須自己咽下的東西。

“挺好的就好，挺好的就好?！?br>
母親連連點頭，臉上是樸實的欣慰，“咱們好好讀書，將來找個坐辦公室的輕省工作，別像爸媽一樣?！?br>
父親沒再多問，只是默默地把***碗里最大的一塊瘦肉夾到了她的碗里。

吃完飯，林曉曦主動收拾了碗筷去洗。

廚房的窗戶也因為雨天的潮濕而蒙著一層白霧。

她一邊洗著碗，一邊看著窗外。

窗外是另一棟挨得極近的農(nóng)民房，隔壁傳來的電視聲、小孩的哭鬧聲、夫妻的拌嘴聲清晰可聞。

這就是她生活的世界，擁擠，嘈雜，接地氣，與那個光鮮亮麗、擁有著頂級中專和繁華商圈的上海仿佛平行時空。

收拾妥當，她回到用布簾隔開的、屬于自己的那張小小的單人書桌前。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被保護得很好、沒有被打濕的成績單，看了一會兒那個鮮紅的“1”字。

然后，她打開書包，拿出今天的作業(yè)和課本。

破舊的二手臺燈發(fā)出溫暖的黃光，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天地。

窗外，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敲打著鐵皮屋檐，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將那些紛亂的情緒和窗外世界的嘈雜都隔絕在外，沉浸到了公式與文字的世界里。

這里，只有在這里，在知識的海洋里，她才能找到絕對的公平和寧靜。

付出就有回報，努力就能前進。

這是她唯一確信的、能夠緊緊抓住的東西。

燈光將她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顯得孤單，卻又異常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