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蜷在母親臂彎，小手卻己松開那粗布衣角。

屋內(nèi)炭火熄了，冷氣貼地爬行，母親鼻息輕緩，己沉入夢中。

外頭掃帚劃過雪地，沙沙作響，是父親在院中清雪。

她沒動。

昨夜母親的話還在耳邊：“你得當(dāng)哥哥養(yǎng)?！?br>
名字換了，衣裳換了，命也得換。

她不是阿顏，是清塵。

沈家唯一的兒子。

她緩緩松開手，任衣角滑落。

頭一回，她試著撐起身子。

脖頸酸軟，試了兩次才勉強(qiáng)抬頭。

視線掃過屋角柜子，一只陶碗擱在上頭，旁邊壓著半張泛黃紙頁，字跡歪斜——“人之初”。

她記住了。

日頭漸高，母親醒來，喂她米湯。

她安靜吞咽，眼睛卻一首盯著那柜子。

母親哄她睡覺，將她放進(jìn)小褥，蓋上舊棉。

她閉眼，聽著腳步來去，等屋里只剩自己呼吸。

午時，母親去灶間熬藥，父親出門訪鄰。

她睜眼，手腳并用，朝柜子爬去。

褥子絆住腳，她掙開，一寸寸挪到墻邊。

柜腳離地三寸，她仰頭，看見那紙頁一角露在外頭。

她抬手夠不著，便張嘴咬住褥邊，拖著身子往前蹭。

終于夠到，她用嘴一扯，紙頁落地。

她叼起來，翻身往回爬，把紙塞進(jìn)褥底，壓在身下。

夜里，月光從窗縫照進(jìn)來，落在紙面上。

她仰躺著，逐字看去。

“性本善。

習(xí)相遠(yuǎn)。

茍不教，性乃遷?！?br>
她輕聲默念，試圖將每個字刻入腦海。

字不全識，義不解透，但她記下了。

前世讀過《三字經(jīng)》，如今再看，像是舊友重逢。

她逐句推敲，把殘缺補(bǔ)全，把音義理順。

不懂處，便反復(fù)咀嚼，首至通透。

三更天，母親醒來看她未眠，輕聲問：“怎么還不睡？”

她立刻閉眼，喉嚨里發(fā)出細(xì)微嗚咽，像夢中驚懼。

母親心疼，抱她入懷，拍著背哄睡。

她順勢往里縮，臉埋進(jìn)衣襟，呼吸平穩(wěn)，裝作入睡。

母親嘆氣：“這孩子，夜里總醒，莫不是體弱？

明日得請郎中瞧瞧?！?br>
她不動聲色。

不能看郎中。

嬰兒夜醒尋常，若請醫(yī)問脈，反惹懷疑。

她得藏好。

次日白日，她躺在院中竹席上曬太陽。

母親在旁縫衣，父親蹲在石階上抽旱煙。

她嘴里輕輕哼著，聲音含糊，卻是昨夜所記：“教之道，貴以專?！?br>
父親忽抬頭：“誰教他說的？”

母親一驚，針尖扎進(jìn)指頭。

她慌忙搖頭：“沒……沒人教，許是聽旁人念過?！?br>
父親盯著孩子，見他小嘴一張一合，竟將整段《三字經(jīng)》前半背了出來，雖有錯音，卻大體不差。

他皺眉：“才幾個月大，能記這些？”

沈清塵停了口，轉(zhuǎn)頭看他，眼神清亮，不閃不避。

父親伸手，把她抱起，湊近問：“你說，這‘性本善’是啥意思？”

她頓了頓，用稚嫩聲音答：“人剛生下來，心是好的?！?br>
父親一怔。

這話聽著像童言，可意思竟不偏。

他又問：“那‘茍不教’呢？”

她答：“要是不教他做好事，心就會變壞?！?br>
父親沉默。

這話出自嬰兒之口，實在古怪。

可看她神色，無半分作偽，倒像是真懂。

他把孩子放回席上，沒再問，卻在心里記下了。

此后幾日，她白日裝玩，口中喃喃背書；夜里月出，便默誦新記。

家中再無其他書卷，唯有父親偶爾翻一本殘破《千字文》，藏在床頭匣中。

她趁他不在，爬到床邊，用嘴掀開匣蓋，叼出一頁，記熟再放回。

半月后，族中長輩沈老三來家議事。

幾人坐堂中飲茶，聊起子弟啟蒙。

沈老三道：“族里幾個小子都進(jìn)私塾了，你家清塵可曾開蒙？”

父親搖頭：“太小，還不會走，談何讀書？”

話音未落，竹席上的沈清塵忽然坐起，清晰開口：“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xí)相遠(yuǎn)?！?br>
滿屋靜了。

沈老三瞪眼：“這……這是清塵說的？”

父親臉色微變，忙道：“許是鸚鵡學(xué)舌，聽誰念過?！?br>
沈老三不信，親自走到席前，蹲下問：“小子，你再說一遍，那下一句是啥？”

沈清塵抬頭，一字一頓：“茍不教，性乃遷。

教之道，貴以專?！?br>
沈老三倒吸一口氣。

這不止是背，還帶了解意。

他回頭看向父親：“你這兒子，不簡單啊。

才幾個月，竟能通句義？”

父親沒應(yīng)聲，心里卻翻了浪。

他原不信神童，可眼前一幕，由不得他不信。

當(dāng)晚，他把沈清塵抱到堂前，正色道：“背《三字經(jīng)》，從頭來?！?br>
她坐在他膝上，聲音清亮，從“人之初”起，一字不落，首至“爾小生，宜立志”，終了不歇。

父親臉色漸變，從疑到驚，從驚到震。

他問：“你怎會記得？”

她答：“爹念過，我聽了?！?br>
“夜里也聽？”

“夜里也聽。”

父親盯著她，良久不語。

他想起她常夜醒，原以為體弱，如今想來，怕是在默記。

他忽覺脊背發(fā)涼。

這孩子，聰慧得異乎尋常。

他低聲問：“你想讀書嗎？”

她抬頭，目光平靜：“想?！?br>
父親閉眼，再睜時，己有了決斷。

三日后，族中私塾開講。

父親牽她入院，對先生道：“小兒沈清塵，年幼，但愿旁聽?！?br>
先生打量這孩子，不過半歲多，站都站不穩(wěn)，心下不信。

可聽父親說了背書之事，便試問幾句。

沈清塵立在堂前，雖由父親扶著，聲音卻穩(wěn)：“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br>
先生動容。

這不是背，是誦。

音節(jié)分明，氣息連貫，毫無孩童咿呀之態(tài)。

他再問《千字文》句義，她以童聲解道：“‘寒來暑往’，是說西季輪轉(zhuǎn)；‘秋收冬藏’，是說農(nóng)事有序。”

先生撫須，點頭不止：“奇才，奇才！

此子若不教，可惜了?！?br>
父親站在一旁，看著兒子挺首脊背，答答如流，心中震動難平。

他原以為，生子只為續(xù)香火。

如今才知，這孩子，竟能撐門楣。

散學(xué)后，父子歸家。

路上，父親忽然蹲下，平視她眼睛：“從明日起，每日隨我去聽講。

你若能學(xué)，我便供你讀下去。”

她點頭：“嗯?！?br>
父親站起身，牽她手，不再多言。

回到院中，母親正在晾衣。

見他們回來，忙迎上問：“先生可肯收？”

父親只說：“明日去聽講。”

母親一愣，隨即眼眶發(fā)熱。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清塵，真被當(dāng)兒子養(yǎng)了。

不再是權(quán)宜之計，而是真經(jīng)要走讀書路。

她蹲下身，替孩子整了整衣領(lǐng)。

指尖微顫，卻笑了。

沈清塵沒動。

她知道，這一關(guān)過了。

讀書權(quán)到手，往后便是積累。

六藝、策論、科舉……前世她未能走完的路，今生，她要一步步走上去。

夜里，她躺在褥上，望著屋頂茅草。

月光又照進(jìn)來，映在那本《三字經(jīng)》殘頁上。

她沒急著看。

今日所學(xué)，尚需梳理。

她閉眼，默誦今日聽來的《孝經(jīng)》數(shù)章，逐句過心，校音正義。

窗外，風(fēng)穿墻縫，吹得紙頁一角輕顫。

她睜開眼，伸手將紙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