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益州洪災(zāi)
昭質(zhì)未虧
景侯葉竑，字理安，乃葉葳之孫也，加官門下侍中，素以剛正忠首著稱。
門下侍中又稱“左相”，當(dāng)今圣上尚未拜相，其為功臣之后，蔭封之身，實(shí)乃文臣百官之首也。
育有一子一女。
長子晦，年十七，為景侯世子；**昭，年十二。
周歲那年，太后一道懿旨，大手一揮，賜郡主之位，封號羲華。
侯府本是詩書禮樂、鐘鳴鼎食之家，如此承沐國恩，更加炙手可熱。
柒墨軒內(nèi)，竹樹蔥蘢，樓榭掩映。
簾內(nèi)，一如玉少年與一小女娘正整裝對弈。
風(fēng)起簾動，心靜無波。
嗒，白字落下。
捻著黑子的手一頓。
“阿寧這一步走的可真是好，”葉晦收回手，賭氣似的將棋往簍里一扔，“不下了，我得溫書了。
爹爹下朝回來還要抽查呢。”
說完抬腳便要離開。
“哥哥怎么輸不起？
葉昭邊收拾殘局邊調(diào)侃，“青，取之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我的棋是哥哥教的，哥哥應(yīng)該高興才是?！?br>
“你呀！”
小廝遞上凈盆，葉晦凈了手，敲了敲妹妹的腦袋。
正說笑著，葉昭的侍女蘅蘭掀簾進(jìn)了屋。
“郡主，”蘅蘭福了福身，“侯夫人喚你去韶園。”
葉昭與哥哥對視，似是詢問。
“我就不去了，”葉晦拂了拂肩，彎身致意，“替我向阿娘問安?！?br>
韶園內(nèi)，佳木繁陰，大株梨樹兼著芭蕉，清溪瀉雪，白玉為欄，環(huán)抱池沿。
園內(nèi)有亭，一美貌婦人正端坐于亭中，纖纖手指輕握茶盞，擱在唇邊吹著，便垂眸笑道：“阿寧這孩子，素是這么拖沓。”
“郡主在柒墨軒同世子下棋呢，”一旁的芷玉忙答。
“還是這么喜歡賴著欽兒?！?br>
“阿娘！”
只見一個(gè)粉雕玉琢的小團(tuán)子跌跌撞撞地跑來，雙髻上的鈴鐺叮叮作響，一下子撲倒在范梓瑤的懷里奶呼呼地喚道：“阿娘萬安~”范梓瑤伸出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女兒的額頭：“阿寧這是又去打擾哥哥溫書了？
等會兒爹爹回來，哥哥怕是又得挨罰?！?br>
葉昭不滿地嘟著嘴：“就算是也怪不得我，這次是哥哥不服昨日輸給我，今天一大早喚我起來對弈?！?br>
頓了頓，又說：“而且爹爹素來嚴(yán)苛，卻不輕易體罰，那日是他背上句接沒了下句，我?guī)退恿?，爹爹才罰了他?！?br>
“對了，阿娘喚我來所為何事？”
說到正事，范梓瑤放下茶盞，正色道：“宮里來了密旨，太后娘娘病篤，特召葉家女眷明日起進(jìn)宮侍疾?！?br>
隆成太后葉氏，葉葳的嫡長女，自先帝去后，便于未央宮事佛，久居不出。
連葉昭都只得了個(gè)封名兒，也不曾面見過她。
“嬤嬤教你的規(guī)矩，可不曾忘？”
聽見母親如此嚴(yán)厲的語氣，葉昭不得不恭順起來。
自己是跳脫，是不喜女夫子教的女德女論語，但也從未在人前失了方寸。
“阿寧記得。”
范梓瑤也頭疼，自家女兒不同于其他貴女，平日里隨心慣了，除了宮宴也不接其他什么帖子，便就沒出過差錯(cuò)。
可明日進(jìn)宮事大，她能應(yīng)付過來嗎？
葉昭看出母親心事，低聲道：“阿娘不必憂慮，阿寧知曉利害，這就回天然苑收拾……”范梓瑤張了張口，似是要說些什么，卻最終僅允道：“去吧。”
望著女兒悶悶的背影，她不禁出了神，芷玉上前斟茶，也聽到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另一邊，勤政殿上。
裕泰帝元修覺，廟號神宗。
據(jù)說他駕崩后入皇陵，禮官們還在糾結(jié)怎么用一個(gè)字精準(zhǔn)評價(jià)這位大鄴開國百年來的一朵奇葩時(shí)，他的親兒子陽武大帝御筆一揮，批了個(gè)“神”：既然不好說，那便不好說吧——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
“昨日益州刺史上奏言，成都一帶洪水大發(fā)，流民無數(shù)，眾卿，且為之奈何？”
元修覺端坐在龍座上，似是很苦惱地問道。
殿內(nèi)的大臣們一個(gè)個(gè)都默契地一言不發(fā)，他們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他們說話的時(shí)候。
“陛下，”果不其然，一位仙風(fēng)道骨，長須飄飄的老者從一旁跳了出來，“臣昨晚夜觀天象，偶有所獲?！?br>
元修覺略虛前席：“哦？
陳愛卿請講。”
陳道長抬手捋了捋胡須：“臣觀西南方向一星熠熠生輝，心存疑惑，不料入睡后見著一人，此人自稱乃蜀國武鄉(xiāng)侯諸葛孔明，修得數(shù)百年得封神榜上一名，正要?dú)v劫飛仙。
益州乃漢昭烈帝發(fā)起，諸葛武侯安眠之地，故遭此難。
臣私以為天定之事，陛下為真龍?zhí)熳?，?dāng)聽之任之，不得違逆。”
“原來如此?！?br>
元修覺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群臣：……為什么說這位皇帝不好評價(jià)，不是說他不管政務(wù)，也不是任何時(shí)候他遇事只會“為之奈何”，而是很多事情管了等于沒管。
元修覺輕信道人，喜歡這些玄乎其玄的說辭，以致不少佞臣拿捏這點(diǎn)，從中作梗。
可是總會有看不下去的人。
“陛下，”葉竑上前一步，眉頭緊蹙，“益州自秦時(shí)李冰治岷江，建堤筑堰以來，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譽(yù)為‘天府之國’，此番大水，怕另有蹊蹺?！?br>
“葉相這是何意？”
說話的是太尉魏季饒，他是圣上的親表兄，陳道長便是他薦給圣上的。
葉竑不予理睬，不卑不亢：“陛下，諸葛武侯在任之時(shí)利國養(yǎng)民，出師二表，忠心可鑒。
此等忠良死節(jié)之臣，怎可能陷益州子民于水深火熱之境？
昭烈帝又素愛民，諸葛武侯又怎么可能棄民生大計(jì)于不顧，而助自己飛升呢？
倒是那成都富豪史家，據(jù)說越級采礦……好了，葉卿，”這一套說法聽得元修覺腦仁疼，“門下諫議大夫謝明深，你覺得呢？”
青年緋色官袍，豐神俊朗，從葉竑身后那一列站出：“葉大人所言極是，臣附議，”頓了頓，面無表情地說，“況且諸葛武侯又不是青城山下的白素貞，怎么就能修行個(gè)幾百年得道升仙了呢？”
此話一出，朝臣們皆忍俊不禁，魏季饒和陳道長的臉色像是捅到了煙灶，灰了又黑，黑了又灰。
“既是如此，那麻煩葉相和謝大夫替朕走一趟吧，朕封你們?yōu)樾麚崾?，去益州視察視察民情?！?br>
葉竑似是想到什么，依舊蹙著眉：“陛下，謝大人年紀(jì)輕經(jīng)驗(yàn)少，遣臣一人去便可?！?br>
“陛下?！?br>
謝明深邁到御前與葉竑比肩，“臣定不辱使命?！?br>
事己至此，葉竑也沒什么可說的了。
門下侍中又稱“左相”，當(dāng)今圣上尚未拜相，其為功臣之后，蔭封之身，實(shí)乃文臣百官之首也。
育有一子一女。
長子晦，年十七，為景侯世子；**昭，年十二。
周歲那年，太后一道懿旨，大手一揮，賜郡主之位，封號羲華。
侯府本是詩書禮樂、鐘鳴鼎食之家，如此承沐國恩，更加炙手可熱。
柒墨軒內(nèi)，竹樹蔥蘢，樓榭掩映。
簾內(nèi)，一如玉少年與一小女娘正整裝對弈。
風(fēng)起簾動，心靜無波。
嗒，白字落下。
捻著黑子的手一頓。
“阿寧這一步走的可真是好，”葉晦收回手，賭氣似的將棋往簍里一扔，“不下了，我得溫書了。
爹爹下朝回來還要抽查呢。”
說完抬腳便要離開。
“哥哥怎么輸不起？
葉昭邊收拾殘局邊調(diào)侃，“青，取之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我的棋是哥哥教的，哥哥應(yīng)該高興才是?！?br>
“你呀！”
小廝遞上凈盆，葉晦凈了手，敲了敲妹妹的腦袋。
正說笑著，葉昭的侍女蘅蘭掀簾進(jìn)了屋。
“郡主，”蘅蘭福了福身，“侯夫人喚你去韶園。”
葉昭與哥哥對視，似是詢問。
“我就不去了，”葉晦拂了拂肩，彎身致意，“替我向阿娘問安?！?br>
韶園內(nèi)，佳木繁陰，大株梨樹兼著芭蕉，清溪瀉雪，白玉為欄，環(huán)抱池沿。
園內(nèi)有亭，一美貌婦人正端坐于亭中，纖纖手指輕握茶盞，擱在唇邊吹著，便垂眸笑道：“阿寧這孩子，素是這么拖沓。”
“郡主在柒墨軒同世子下棋呢，”一旁的芷玉忙答。
“還是這么喜歡賴著欽兒?！?br>
“阿娘！”
只見一個(gè)粉雕玉琢的小團(tuán)子跌跌撞撞地跑來，雙髻上的鈴鐺叮叮作響，一下子撲倒在范梓瑤的懷里奶呼呼地喚道：“阿娘萬安~”范梓瑤伸出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女兒的額頭：“阿寧這是又去打擾哥哥溫書了？
等會兒爹爹回來，哥哥怕是又得挨罰?！?br>
葉昭不滿地嘟著嘴：“就算是也怪不得我，這次是哥哥不服昨日輸給我，今天一大早喚我起來對弈?！?br>
頓了頓，又說：“而且爹爹素來嚴(yán)苛，卻不輕易體罰，那日是他背上句接沒了下句，我?guī)退恿?，爹爹才罰了他?！?br>
“對了，阿娘喚我來所為何事？”
說到正事，范梓瑤放下茶盞，正色道：“宮里來了密旨，太后娘娘病篤，特召葉家女眷明日起進(jìn)宮侍疾?！?br>
隆成太后葉氏，葉葳的嫡長女，自先帝去后，便于未央宮事佛，久居不出。
連葉昭都只得了個(gè)封名兒，也不曾面見過她。
“嬤嬤教你的規(guī)矩，可不曾忘？”
聽見母親如此嚴(yán)厲的語氣，葉昭不得不恭順起來。
自己是跳脫，是不喜女夫子教的女德女論語，但也從未在人前失了方寸。
“阿寧記得。”
范梓瑤也頭疼，自家女兒不同于其他貴女，平日里隨心慣了，除了宮宴也不接其他什么帖子，便就沒出過差錯(cuò)。
可明日進(jìn)宮事大，她能應(yīng)付過來嗎？
葉昭看出母親心事，低聲道：“阿娘不必憂慮，阿寧知曉利害，這就回天然苑收拾……”范梓瑤張了張口，似是要說些什么，卻最終僅允道：“去吧。”
望著女兒悶悶的背影，她不禁出了神，芷玉上前斟茶，也聽到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另一邊，勤政殿上。
裕泰帝元修覺，廟號神宗。
據(jù)說他駕崩后入皇陵，禮官們還在糾結(jié)怎么用一個(gè)字精準(zhǔn)評價(jià)這位大鄴開國百年來的一朵奇葩時(shí)，他的親兒子陽武大帝御筆一揮，批了個(gè)“神”：既然不好說，那便不好說吧——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
“昨日益州刺史上奏言，成都一帶洪水大發(fā)，流民無數(shù)，眾卿，且為之奈何？”
元修覺端坐在龍座上，似是很苦惱地問道。
殿內(nèi)的大臣們一個(gè)個(gè)都默契地一言不發(fā)，他們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他們說話的時(shí)候。
“陛下，”果不其然，一位仙風(fēng)道骨，長須飄飄的老者從一旁跳了出來，“臣昨晚夜觀天象，偶有所獲?！?br>
元修覺略虛前席：“哦？
陳愛卿請講。”
陳道長抬手捋了捋胡須：“臣觀西南方向一星熠熠生輝，心存疑惑，不料入睡后見著一人，此人自稱乃蜀國武鄉(xiāng)侯諸葛孔明，修得數(shù)百年得封神榜上一名，正要?dú)v劫飛仙。
益州乃漢昭烈帝發(fā)起，諸葛武侯安眠之地，故遭此難。
臣私以為天定之事，陛下為真龍?zhí)熳?，?dāng)聽之任之，不得違逆。”
“原來如此?！?br>
元修覺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群臣：……為什么說這位皇帝不好評價(jià)，不是說他不管政務(wù)，也不是任何時(shí)候他遇事只會“為之奈何”，而是很多事情管了等于沒管。
元修覺輕信道人，喜歡這些玄乎其玄的說辭，以致不少佞臣拿捏這點(diǎn)，從中作梗。
可是總會有看不下去的人。
“陛下，”葉竑上前一步，眉頭緊蹙，“益州自秦時(shí)李冰治岷江，建堤筑堰以來，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譽(yù)為‘天府之國’，此番大水，怕另有蹊蹺?！?br>
“葉相這是何意？”
說話的是太尉魏季饒，他是圣上的親表兄，陳道長便是他薦給圣上的。
葉竑不予理睬，不卑不亢：“陛下，諸葛武侯在任之時(shí)利國養(yǎng)民，出師二表，忠心可鑒。
此等忠良死節(jié)之臣，怎可能陷益州子民于水深火熱之境？
昭烈帝又素愛民，諸葛武侯又怎么可能棄民生大計(jì)于不顧，而助自己飛升呢？
倒是那成都富豪史家，據(jù)說越級采礦……好了，葉卿，”這一套說法聽得元修覺腦仁疼，“門下諫議大夫謝明深，你覺得呢？”
青年緋色官袍，豐神俊朗，從葉竑身后那一列站出：“葉大人所言極是，臣附議，”頓了頓，面無表情地說，“況且諸葛武侯又不是青城山下的白素貞，怎么就能修行個(gè)幾百年得道升仙了呢？”
此話一出，朝臣們皆忍俊不禁，魏季饒和陳道長的臉色像是捅到了煙灶，灰了又黑，黑了又灰。
“既是如此，那麻煩葉相和謝大夫替朕走一趟吧，朕封你們?yōu)樾麚崾?，去益州視察視察民情?！?br>
葉竑似是想到什么，依舊蹙著眉：“陛下，謝大人年紀(jì)輕經(jīng)驗(yàn)少，遣臣一人去便可?！?br>
“陛下?！?br>
謝明深邁到御前與葉竑比肩，“臣定不辱使命?！?br>
事己至此，葉竑也沒什么可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