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河疏·白骨埋
從禹鼎到紅旗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啟就被皋爺爺?shù)穆曇艚行蚜恕?br>
他**眼睛坐起來，看到營地里己經(jīng)忙開了——女人們在灶房里蒸粟米餅，男人們在收拾糧食和工具，仲正帶著幾個年輕子弟往牛車上裝陶甕，里面裝的是水和干糧。
“啟，快起來收拾東西，今天你跟著仲去給治水的隊伍送糧?！?br>
皋走進(jìn)營房，把一件新的麻布短褂扔給他，“這是**連夜給你縫的，路上穿暖和點。
記住，到了工地要聽話，別亂跑，禹伯在那邊忙著呢，別給他添亂?！?br>
啟一下子清醒了，興奮地抓過短褂穿上：“真的？
我能去治**地了？”
他早就想去看看禹叔父說的“疏河”是怎么回事了，只是以前皋爺爺總說他太小，不讓去。
“別高興得太早?！?br>
皋敲了敲他的腦袋，“送糧不是去玩的，路上要走兩天，都是土路，不好走。
到了工地，看到什么都別大驚小怪的，治水的辛苦，不是你能想象的?！?br>
啟點點頭，趕緊穿上鞋，跟著仲去裝糧。
牛車很大，是用木頭做的，車輪上裹著厚厚的獸皮，防止在土路上打滑。
啟和其他幾個少年一起，把裝著粟米和干肉的陶甕搬到牛車上，每個陶甕都很重，啟搬了幾個就覺得肩膀發(fā)酸。
“慢點搬，別把陶甕摔了?！?br>
仲走過來說，幫他把一個陶甕放穩(wěn)，“這是給西邊工地的糧，那邊的人己經(jīng)斷糧兩天了，全靠挖野菜充饑?！?br>
啟心里一沉，剛才的興奮勁消了不少。
他想起去年自己吃野菜的日子，嘴里又泛起了苦澀的味道。
太陽剛出來的時候，車隊出發(fā)了。
一共三輛牛車，由三個老車夫趕著，仲帶著五個少年步行，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根木棍，用來撥開路上的雜草。
車隊沿著潁水西行，路面果然很難走，到處都是坑坑洼洼的，牛車走得很慢，發(fā)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走了沒多久，啟就覺得腳底板疼得厲害，他低頭一看，原來麻布鞋子磨破了，腳底板上起了個水泡。
仲看到了，從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塊曬干的獸皮，遞給他：“墊在鞋子里，能舒服點。
我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腳磨得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著覺?！?br>
啟接過獸皮，墊在鞋子里，果然舒服了些。
他看著仲，小聲問：“仲哥，工地離這里還有多遠(yuǎn)？
那里的人真的在挖河道嗎？”
“快了，再走一天就到了?！?br>
仲點點頭，指著前面的一片高地說，“過了那片坡地，就是濟(jì)水的支流，我們要治的就是那條河。
以前這條河經(jīng)常決堤，去年禹伯帶著人挖了一段新河道，但是還沒挖完，今年雨季要是來了，還是會有危險?！?br>
他們中午在路邊的一棵大樹下歇腳，吃了點粟米餅和干肉。
啟坐在河邊，看著潁水的流水，忽然想起禹叔父說的“疏”的辦法。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進(jìn)水里，看著水花濺起，又慢慢平息下去。
“在想什么？”
仲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口水。
“我在想，挖河道真的能把水引走嗎？”
啟問，“以前部落里的人都用堵的辦法，為什么禹叔父要改用疏呢？”
仲笑了笑，指著河水說：“你看這水，要是前面有石頭擋著，就會越積越高，最后沖垮堤壩。
但要是把石頭挪開，水就會順著河道流走。
禹伯說，治水和做人一樣，不能硬來，要順著它的性子?！?br>
他頓了頓，又說，“以前我也不信，去年跟著禹伯挖河道，看著水慢慢順著新挖的河道流走，才明白他說的是對的。”
下午的路更難走，全是上坡。
牛拉著車喘著粗氣，車夫們不得不下來推車。
啟也跟著幫忙，肩膀上扛著一袋粟米，走幾步就歇一下。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終于走到了仲說的坡地頂上。
啟站在坡頂上往下看，一下子驚呆了。
坡下是一片廣闊的河谷，河谷里到處都是人，密密麻麻的，像螞蟻一樣。
有的人拿著耒耜在挖泥土，有的人扛著石頭在填堤壩，還有的人站在齊腰深的水里，用木筏運著木料。
河谷的中間，一條新挖的河道己經(jīng)初具規(guī)模，河水正順著河道慢慢流淌。
“那就是治**地？”
啟喃喃地說，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多人一起干活的場景。
仲點點頭，神色有些沉重：“是啊，這里有來自五個部族的人，一共三千多，己經(jīng)在這里干了三個月了?！?br>
他們慢慢走下坡地，往工地走去。
離工地越近，聲音就越大——有夯土的號子聲，有人們的吆喝聲，還有工具碰撞的聲音。
啟看到有的人光著膀子，身上沾滿了泥，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流；有的人腳上穿著草鞋，草鞋己經(jīng)磨破了，露出了流血的腳趾；還有幾個女人，正在河邊燒水，給干活的人送水喝。
“仲哥！
你們來了！”
一個年輕漢子跑了過來，是禹的另一個隨從季。
他臉上沾著泥，頭發(fā)亂蓬蓬的，看到牛車上的糧食，眼睛一下子亮了，“可算把糧送來了，昨天己經(jīng)有人餓暈了?！?br>
“禹伯呢？”
仲問。
“在那邊挖河道呢，從早上到現(xiàn)在都沒歇過?！?br>
季指著河谷中間的方向，“我?guī)銈冞^去，先把糧卸在臨時營地，然后你們再去找禹伯。”
啟跟著仲和季把糧食卸在臨時營地——那是一片用茅草搭的簡易棚子，里面鋪著干草，是給干活的人休息的。
棚子旁邊，放著幾個大陶甕，里面裝的是野菜湯，聞著沒什么味道。
啟看到一個少年躺在干草上，臉色蒼白，嘴唇干裂，季說他是昨天餓暈的，到現(xiàn)在還沒緩過來。
“我去找禹叔父。”
啟對仲說，不等仲回答，就往河谷中間跑去。
河道邊，禹正和幾個工匠一起挖泥土。
他手里拿著一把木耒，每挖一下都很用力，額頭上的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的短褂己經(jīng)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肩膀。
啟跑過去，喊了一聲：“禹叔父！”
禹停下手里的活，轉(zhuǎn)過頭看到他，有些驚訝：“啟？
你怎么來了？”
“我跟著仲哥來送糧?！?br>
啟喘著氣說，“皋爺爺讓我來的，他說讓我看看治水的樣子?！?br>
禹點點頭，擦了擦臉上的汗：“也好，讓你看看大家有多辛苦?！?br>
他指著身邊的一個老工匠說，“這是方伯，是部落里最會挖河道的工匠，你跟著他學(xué)學(xué)?！?br>
方伯看起來有六十多歲了，頭發(fā)都白了，手里拿著一把青銅鏟，正在修整河道的邊坡。
他看了啟一眼，笑了笑：“少年人，來試試？”
說著，把青銅鏟遞給了他。
啟接過青銅鏟，覺得很重。
他學(xué)著方伯的樣子，想把鏟**泥土里，卻怎么也插不進(jìn)去——泥土被太陽曬得很硬，還夾雜著石頭。
方伯笑著說：“用點力，把腳踩在鏟柄上?！?br>
啟按照他說的做，果然把鏟**了泥土里，但是挖起來的時候，卻差點把自己帶倒。
“慢慢來，別著急?！?br>
方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挖這條河道，己經(jīng)挖了三個月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了才歇，中間只吃兩頓野菜湯和粟米餅。
你看那邊的堤壩，上個月剛修好，就被大水沖垮了，我們又重新修了一遍?！?br>
啟順著方伯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yuǎn)處的堤壩上，有一段新填的泥土，顏色比其他地方深。
他忽然注意到，堤壩旁邊的淺灘上，放著幾卷草席，草席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包著什么。
“方伯，那是什么？”
啟指著草席問。
方伯的臉色沉了下來，嘆了口氣：“是上個月修堤壩時犧牲的人?！?br>
他聲音有些沙啞，“那天突然發(fā)大水，有五個兄弟來不及跑，被水沖走了，找到的時候己經(jīng)沒氣了。
我們沒什么東西裝殮，只能用草席裹著，等治水結(jié)束了，再送回他們的部落。”
啟的心一下子揪緊了，看著那些草席，眼睛有些**。
他想起自己家被淹的時候，雖然害怕，但至少還活著，而這些人，卻為了治水失去了生命。
“那邊還有個‘望子堤’，也是禹伯帶頭修的。”
方伯指著更遠(yuǎn)的地方，“去年禹伯的小兒子啟兒，也是在這里治水，被石頭砸傷了腿，感染了疫病，沒挺過來。
禹伯把他埋在堤邊，說要讓他看著水患被治好。”
啟愣住了，他從來沒聽說禹叔父還有個兒子。
他看向禹，只見禹還在那里挖泥土，動作依舊沉穩(wěn)，但啟卻覺得，他的背影似乎有些佝僂。
太陽漸漸落山了，天色暗了下來。
工地上的人漸漸停了下來，開始往臨時營地走。
禹走過來，拍了拍啟的肩膀：“累了吧？
去喝點野菜湯，歇一歇?！?br>
“禹叔父，你有個兒子叫啟兒？”
啟小聲問。
禹的身體僵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聲音有些低沉：“是，去年沒了?！?br>
他沒有多說，只是轉(zhuǎn)身往營地走去，啟看到他的手又按了按腰，這次的動作比在涂山時更用力。
晚上，啟躺在干草上，聽著旁邊的人說著治水的事。
有人說，禹伯己經(jīng)三個月沒好好睡過覺了，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有人說，禹伯的腰傷是去年堵決口時被石頭砸的，一首沒好；還有人說，禹伯為了治水，連自己的家都不顧了，妻子和剩下的孩子都住在很遠(yuǎn)的部落里，他一年都見不上一面。
啟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亂糟糟的。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草席，想起方伯說的“望子堤”，想起禹叔父按腰的動作，忽然明白了皋爺爺說的“治水的辛苦”是什么意思。
原來，治水不是畫在石板上的圖，也不是嘴里說的“疏”和“堵”，而是用無數(shù)人的汗水和生命換來的。
第二天一早，啟跟著禹一起去挖河道。
他雖然還是覺得累，但不再像昨天那樣覺得新奇，而是認(rèn)真地學(xué)著方伯的樣子挖泥土。
中午的時候，他看到禹又咳嗽了幾聲，臉色有些蒼白，就趕緊遞過去一碗水：“禹叔父，歇一會兒吧?！?br>
禹接過水喝了一口，搖搖頭：“不行，得趕緊把這段河道挖完，不然雨季來了就麻煩了?！?br>
他說著，又拿起了木耒。
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握緊了手里的青銅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幫禹叔父把河道挖好，把水患治好，讓那些犧牲的人不白死，讓禹叔父能好好歇一歇，能回自己的家看看。
下午的時候，仲過來告訴啟，要回涂山了。
啟有些舍不得，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走到禹面前，鞠了一躬：“禹叔父，我要回涂山了，你多保重身體。
等我再長大些，我一定回來幫你治水?！?br>
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好，我等著你。
回去告訴皋爺爺，這里一切都好，讓他放心?！?br>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小銅刀，遞給啟，“這是我去年治水時挖出來的，給你留著玩。
記住，不管以后做什么，都要像這把銅刀一樣，鋒利而堅韌?！?br>
啟接過銅刀，刀身冰涼，上面刻著簡單的水波紋。
他緊緊握著銅刀，點了點頭：“我記住了，禹叔父。”
跟著仲往涂山走的時候，啟回頭看了一眼治**地。
夕陽下，禹和其他工匠還在挖河道，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座座小小的山。
啟摸了摸懷里的銅刀，心里充滿了力量——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回來的，一定會和禹叔父一起，把水患治好，讓淮水不再泛濫，讓各部族的人都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
他**眼睛坐起來，看到營地里己經(jīng)忙開了——女人們在灶房里蒸粟米餅，男人們在收拾糧食和工具，仲正帶著幾個年輕子弟往牛車上裝陶甕，里面裝的是水和干糧。
“啟，快起來收拾東西，今天你跟著仲去給治水的隊伍送糧?！?br>
皋走進(jìn)營房，把一件新的麻布短褂扔給他，“這是**連夜給你縫的，路上穿暖和點。
記住，到了工地要聽話，別亂跑，禹伯在那邊忙著呢，別給他添亂?！?br>
啟一下子清醒了，興奮地抓過短褂穿上：“真的？
我能去治**地了？”
他早就想去看看禹叔父說的“疏河”是怎么回事了，只是以前皋爺爺總說他太小，不讓去。
“別高興得太早?！?br>
皋敲了敲他的腦袋，“送糧不是去玩的，路上要走兩天，都是土路，不好走。
到了工地，看到什么都別大驚小怪的，治水的辛苦，不是你能想象的?！?br>
啟點點頭，趕緊穿上鞋，跟著仲去裝糧。
牛車很大，是用木頭做的，車輪上裹著厚厚的獸皮，防止在土路上打滑。
啟和其他幾個少年一起，把裝著粟米和干肉的陶甕搬到牛車上，每個陶甕都很重，啟搬了幾個就覺得肩膀發(fā)酸。
“慢點搬，別把陶甕摔了?！?br>
仲走過來說，幫他把一個陶甕放穩(wěn)，“這是給西邊工地的糧，那邊的人己經(jīng)斷糧兩天了，全靠挖野菜充饑?！?br>
啟心里一沉，剛才的興奮勁消了不少。
他想起去年自己吃野菜的日子，嘴里又泛起了苦澀的味道。
太陽剛出來的時候，車隊出發(fā)了。
一共三輛牛車，由三個老車夫趕著，仲帶著五個少年步行，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根木棍，用來撥開路上的雜草。
車隊沿著潁水西行，路面果然很難走，到處都是坑坑洼洼的，牛車走得很慢，發(fā)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走了沒多久，啟就覺得腳底板疼得厲害，他低頭一看，原來麻布鞋子磨破了，腳底板上起了個水泡。
仲看到了，從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塊曬干的獸皮，遞給他：“墊在鞋子里，能舒服點。
我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腳磨得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著覺?！?br>
啟接過獸皮，墊在鞋子里，果然舒服了些。
他看著仲，小聲問：“仲哥，工地離這里還有多遠(yuǎn)？
那里的人真的在挖河道嗎？”
“快了，再走一天就到了?！?br>
仲點點頭，指著前面的一片高地說，“過了那片坡地，就是濟(jì)水的支流，我們要治的就是那條河。
以前這條河經(jīng)常決堤，去年禹伯帶著人挖了一段新河道，但是還沒挖完，今年雨季要是來了，還是會有危險?！?br>
他們中午在路邊的一棵大樹下歇腳，吃了點粟米餅和干肉。
啟坐在河邊，看著潁水的流水，忽然想起禹叔父說的“疏”的辦法。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進(jìn)水里，看著水花濺起，又慢慢平息下去。
“在想什么？”
仲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口水。
“我在想，挖河道真的能把水引走嗎？”
啟問，“以前部落里的人都用堵的辦法，為什么禹叔父要改用疏呢？”
仲笑了笑，指著河水說：“你看這水，要是前面有石頭擋著，就會越積越高，最后沖垮堤壩。
但要是把石頭挪開，水就會順著河道流走。
禹伯說，治水和做人一樣，不能硬來，要順著它的性子?！?br>
他頓了頓，又說，“以前我也不信，去年跟著禹伯挖河道，看著水慢慢順著新挖的河道流走，才明白他說的是對的。”
下午的路更難走，全是上坡。
牛拉著車喘著粗氣，車夫們不得不下來推車。
啟也跟著幫忙，肩膀上扛著一袋粟米，走幾步就歇一下。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終于走到了仲說的坡地頂上。
啟站在坡頂上往下看，一下子驚呆了。
坡下是一片廣闊的河谷，河谷里到處都是人，密密麻麻的，像螞蟻一樣。
有的人拿著耒耜在挖泥土，有的人扛著石頭在填堤壩，還有的人站在齊腰深的水里，用木筏運著木料。
河谷的中間，一條新挖的河道己經(jīng)初具規(guī)模，河水正順著河道慢慢流淌。
“那就是治**地？”
啟喃喃地說，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多人一起干活的場景。
仲點點頭，神色有些沉重：“是啊，這里有來自五個部族的人，一共三千多，己經(jīng)在這里干了三個月了?！?br>
他們慢慢走下坡地，往工地走去。
離工地越近，聲音就越大——有夯土的號子聲，有人們的吆喝聲，還有工具碰撞的聲音。
啟看到有的人光著膀子，身上沾滿了泥，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流；有的人腳上穿著草鞋，草鞋己經(jīng)磨破了，露出了流血的腳趾；還有幾個女人，正在河邊燒水，給干活的人送水喝。
“仲哥！
你們來了！”
一個年輕漢子跑了過來，是禹的另一個隨從季。
他臉上沾著泥，頭發(fā)亂蓬蓬的，看到牛車上的糧食，眼睛一下子亮了，“可算把糧送來了，昨天己經(jīng)有人餓暈了?！?br>
“禹伯呢？”
仲問。
“在那邊挖河道呢，從早上到現(xiàn)在都沒歇過?！?br>
季指著河谷中間的方向，“我?guī)銈冞^去，先把糧卸在臨時營地，然后你們再去找禹伯。”
啟跟著仲和季把糧食卸在臨時營地——那是一片用茅草搭的簡易棚子，里面鋪著干草，是給干活的人休息的。
棚子旁邊，放著幾個大陶甕，里面裝的是野菜湯，聞著沒什么味道。
啟看到一個少年躺在干草上，臉色蒼白，嘴唇干裂，季說他是昨天餓暈的，到現(xiàn)在還沒緩過來。
“我去找禹叔父。”
啟對仲說，不等仲回答，就往河谷中間跑去。
河道邊，禹正和幾個工匠一起挖泥土。
他手里拿著一把木耒，每挖一下都很用力，額頭上的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的短褂己經(jīng)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肩膀。
啟跑過去，喊了一聲：“禹叔父！”
禹停下手里的活，轉(zhuǎn)過頭看到他，有些驚訝：“啟？
你怎么來了？”
“我跟著仲哥來送糧?！?br>
啟喘著氣說，“皋爺爺讓我來的，他說讓我看看治水的樣子?！?br>
禹點點頭，擦了擦臉上的汗：“也好，讓你看看大家有多辛苦?！?br>
他指著身邊的一個老工匠說，“這是方伯，是部落里最會挖河道的工匠，你跟著他學(xué)學(xué)?！?br>
方伯看起來有六十多歲了，頭發(fā)都白了，手里拿著一把青銅鏟，正在修整河道的邊坡。
他看了啟一眼，笑了笑：“少年人，來試試？”
說著，把青銅鏟遞給了他。
啟接過青銅鏟，覺得很重。
他學(xué)著方伯的樣子，想把鏟**泥土里，卻怎么也插不進(jìn)去——泥土被太陽曬得很硬，還夾雜著石頭。
方伯笑著說：“用點力，把腳踩在鏟柄上?！?br>
啟按照他說的做，果然把鏟**了泥土里，但是挖起來的時候，卻差點把自己帶倒。
“慢慢來，別著急?！?br>
方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挖這條河道，己經(jīng)挖了三個月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了才歇，中間只吃兩頓野菜湯和粟米餅。
你看那邊的堤壩，上個月剛修好，就被大水沖垮了，我們又重新修了一遍?！?br>
啟順著方伯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yuǎn)處的堤壩上，有一段新填的泥土，顏色比其他地方深。
他忽然注意到，堤壩旁邊的淺灘上，放著幾卷草席，草席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包著什么。
“方伯，那是什么？”
啟指著草席問。
方伯的臉色沉了下來，嘆了口氣：“是上個月修堤壩時犧牲的人?！?br>
他聲音有些沙啞，“那天突然發(fā)大水，有五個兄弟來不及跑，被水沖走了，找到的時候己經(jīng)沒氣了。
我們沒什么東西裝殮，只能用草席裹著，等治水結(jié)束了，再送回他們的部落。”
啟的心一下子揪緊了，看著那些草席，眼睛有些**。
他想起自己家被淹的時候，雖然害怕，但至少還活著，而這些人，卻為了治水失去了生命。
“那邊還有個‘望子堤’，也是禹伯帶頭修的。”
方伯指著更遠(yuǎn)的地方，“去年禹伯的小兒子啟兒，也是在這里治水，被石頭砸傷了腿，感染了疫病，沒挺過來。
禹伯把他埋在堤邊，說要讓他看著水患被治好。”
啟愣住了，他從來沒聽說禹叔父還有個兒子。
他看向禹，只見禹還在那里挖泥土，動作依舊沉穩(wěn)，但啟卻覺得，他的背影似乎有些佝僂。
太陽漸漸落山了，天色暗了下來。
工地上的人漸漸停了下來，開始往臨時營地走。
禹走過來，拍了拍啟的肩膀：“累了吧？
去喝點野菜湯，歇一歇?！?br>
“禹叔父，你有個兒子叫啟兒？”
啟小聲問。
禹的身體僵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聲音有些低沉：“是，去年沒了?！?br>
他沒有多說，只是轉(zhuǎn)身往營地走去，啟看到他的手又按了按腰，這次的動作比在涂山時更用力。
晚上，啟躺在干草上，聽著旁邊的人說著治水的事。
有人說，禹伯己經(jīng)三個月沒好好睡過覺了，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有人說，禹伯的腰傷是去年堵決口時被石頭砸的，一首沒好；還有人說，禹伯為了治水，連自己的家都不顧了，妻子和剩下的孩子都住在很遠(yuǎn)的部落里，他一年都見不上一面。
啟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亂糟糟的。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草席，想起方伯說的“望子堤”，想起禹叔父按腰的動作，忽然明白了皋爺爺說的“治水的辛苦”是什么意思。
原來，治水不是畫在石板上的圖，也不是嘴里說的“疏”和“堵”，而是用無數(shù)人的汗水和生命換來的。
第二天一早，啟跟著禹一起去挖河道。
他雖然還是覺得累，但不再像昨天那樣覺得新奇，而是認(rèn)真地學(xué)著方伯的樣子挖泥土。
中午的時候，他看到禹又咳嗽了幾聲，臉色有些蒼白，就趕緊遞過去一碗水：“禹叔父，歇一會兒吧?！?br>
禹接過水喝了一口，搖搖頭：“不行，得趕緊把這段河道挖完，不然雨季來了就麻煩了?！?br>
他說著，又拿起了木耒。
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握緊了手里的青銅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幫禹叔父把河道挖好，把水患治好，讓那些犧牲的人不白死，讓禹叔父能好好歇一歇，能回自己的家看看。
下午的時候，仲過來告訴啟，要回涂山了。
啟有些舍不得，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走到禹面前，鞠了一躬：“禹叔父，我要回涂山了，你多保重身體。
等我再長大些，我一定回來幫你治水?！?br>
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好，我等著你。
回去告訴皋爺爺，這里一切都好，讓他放心?！?br>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小銅刀，遞給啟，“這是我去年治水時挖出來的，給你留著玩。
記住，不管以后做什么，都要像這把銅刀一樣，鋒利而堅韌?！?br>
啟接過銅刀，刀身冰涼，上面刻著簡單的水波紋。
他緊緊握著銅刀，點了點頭：“我記住了，禹叔父。”
跟著仲往涂山走的時候，啟回頭看了一眼治**地。
夕陽下，禹和其他工匠還在挖河道，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座座小小的山。
啟摸了摸懷里的銅刀，心里充滿了力量——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回來的，一定會和禹叔父一起，把水患治好，讓淮水不再泛濫，讓各部族的人都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