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里她站在醫(yī)院走廊，看著護(hù)士把外婆的床位推走，白色的床單晃得她眼睛疼，醫(yī)生站在旁邊說：“蘇晚，你沒交押金，只能這樣了?！?br>
她伸手去抓，***也抓不到，外婆的聲音在耳邊飄：“晚晚，外婆走了，你要好好的……外婆！”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濕了后背的毛衣。

窗外天還沒亮，只有幾顆星星掛在墨藍(lán)色的天上，出租屋的墻縫里漏進(jìn)寒風(fēng)，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第一反應(yīng)是摸手機——凌晨西點半，離鬧鐘響還有半小時。

她沒敢再躺，趿著拖鞋快步走到外婆房間門口，門虛掩著，能聽到里面均勻的呼吸聲。

蘇晚輕輕推開門，借著窗外的微光，看到外婆側(cè)躺著，眉頭微蹙，像是也在做什么不安的夢。

她走過去，蹲在床邊，用手背貼了貼外婆的額頭，溫度正常。

又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外婆粗糙的手，那手上布滿了老繭，是年輕時干重活、后來撿廢品磨出來的。

蘇晚的鼻子一酸，握住外婆的手，小聲說：“外婆，再等等我，我一定能湊到錢，一定能?！?br>
外婆似乎聽到了，手指輕輕動了動，卻沒醒。

蘇晚沒敢多待，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今天要比平時更趕——她得在送外賣前，再試著借一次錢。

手機通訊錄里，還有一個人沒聯(lián)系過，是她大專時的輔導(dǎo)員***。

***當(dāng)年很照顧她，知道她家里的情況，或許……或許能幫上忙。

她握著手機，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才鼓起勇氣按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骸拔?，哪位？”

“***，是我，蘇晚。”

她的聲音有點發(fā)顫。

“蘇晚啊，這么早找我，出什么事了？”

***的語氣立刻認(rèn)真起來。

蘇晚咬了咬嘴唇，把外婆的情況和需要15萬押金的事說了一遍，最后聲音越來越小：“***，我知道我不該這么麻煩您，可是……我實在沒辦法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點錢？

我以后一定還，我可以寫借條，每個月從工資里扣……”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晚晚，不是老師不幫你，你也知道，老師家里有個生病的**親，上個月剛住院，醫(yī)藥費也欠了不少，手里實在沒閑錢。

這樣，我?guī)湍阍趯W(xué)校的校友群里問問，看看有沒有同學(xué)愿意幫你，你別著急，再想想別的辦法。”

“謝謝您，***，麻煩您了?！?br>
蘇晚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她知道***己經(jīng)盡力了。

掛了電話，她靠在廚房門上，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校友群？

她上學(xué)時就很內(nèi)向，沒什么朋友，畢業(yè)后更是沒聯(lián)系過，能借到錢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但她不能放棄。

蘇晚抹掉眼淚，開始煮粥。

今天的粥里加了點紅棗，外婆說過，紅棗補血。

她盯著電鍋，腦子里飛速盤算著：便利店的工資要月底才發(fā)，預(yù)支的話，店長最多能給她一千塊；家政保潔的雇主上個月剛結(jié)過錢，這個月還沒到時間；外賣的話，就算她今天拼命送，最多也就能賺兩百多塊。

一千加兩百，再加上手里的三萬一千多，總共也才三萬兩千多，離15萬還差得遠(yuǎn)。

難道真的要看著外婆被趕出醫(yī)院嗎？

“晚晚……”外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是醒了。

蘇晚趕緊擦了擦臉，走過去：“外婆，您醒啦？

粥馬上就好，今天加了紅棗，您嘗嘗?！?br>
外婆坐起身，看著她紅紅的眼睛，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是不是沒借到錢？”

蘇晚的心一緊，強裝笑臉：“借到了，***說幫我問問校友，說不定今天就能有消息。

您別擔(dān)心，好好吃飯，等湊夠押金，咱們就做手術(shù)?！?br>
外婆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心疼，卻沒戳破她的謊言，只是點了點頭：“好，外婆等著?！?br>
粥煮好了，蘇晚喂外婆吃了小半碗，自己匆匆喝了幾口，就開始換衣服。

今天她特意穿了件厚點的外套，外面套上外賣服，又把圍巾繞了兩圈，遮住半張臉——今天風(fēng)大，她怕凍得騎不了電動車。

“外婆，我走了，中午給您打電話。”

她彎腰抱了抱外婆，轉(zhuǎn)身拿起電動車鑰匙。

“路上慢點，別騎太快?！?br>
外婆在身后叮囑。

“知道了！”

蘇晚推著電動車走出單元門，寒風(fēng)瞬間裹住了她，比昨天更冷。

她發(fā)動電動車，車頭一拐，往外賣站點的方向騎去——今天她要早點去站點，多搶點訂單，尤其是遠(yuǎn)一點、提成高的單子。

七點半，她到了外賣站點。

站長正在給騎手們派單，看到蘇晚，笑著說：“蘇晚，今天來這么早？

給你留了幾個好單子，都是寫字樓的，路程近，提成還高?！?br>
“謝謝站長！”

蘇晚趕緊接過單子，心里暖暖的。

站長知道她的難處，平時總會多照顧她一點。

第一個訂單是送到市中心的寫字樓，訂的是三份咖啡和三明治，要求八點半之前送到。

蘇晚騎著電動車，在車流里穿梭，冷風(fēng)往領(lǐng)口里灌，她縮了縮脖子，把車速提到最快。

八點十五分，她準(zhǔn)時到了寫字樓樓下。

剛停好電動車，就看到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門口等：“我的外賣呢？

怎么才到？”

“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沒耽誤您用吧？”

蘇晚趕緊遞過外賣，道歉說。

“算了算了，下次快點?！?br>
男人接過外賣，轉(zhuǎn)身進(jìn)了寫字樓，沒給差評。

蘇晚松了口氣，趕緊點開下一個訂單。

第二個訂單是送到小區(qū)，訂的是一份水煮魚和兩碗米飯，客戶備注“要熱一點，孩子等著吃”。

蘇晚怕菜涼了，把保溫箱的拉鏈拉得緊緊的，騎電動車的時候，特意放慢了速度，盡量不顛簸。

送到小區(qū)門口時，客戶己經(jīng)在門口等了。

是個年輕的媽媽，懷里抱著個兩歲左右的孩子。

看到蘇晚，笑著說：“辛苦你了，這么冷的天還送外賣?！?br>
“應(yīng)該的，您快拿進(jìn)去吃吧，還熱著。”

蘇晚遞過外賣。

“謝謝，給你個好評?！?br>
年輕媽媽說著，從兜里掏出一顆糖，遞給蘇晚，“給你吃，孩子的糖，甜的?！?br>
蘇晚愣了一下，接過糖：“謝謝您，不用了，給孩子吃吧。”

“沒事，孩子還有很多，你拿著吧，暖和暖和?！?br>
年輕媽媽笑著說。

蘇晚接過糖，放進(jìn)兜里，心里暖暖的。

她騎上電動車，繼續(xù)送下一個訂單。

上午的訂單很多，她沒顧上喝一口水，也沒顧上休息，一首騎著電動車在城市里跑。

到了中午十二點，她己經(jīng)送了十五單，提成賺了180塊。

她找了個避風(fēng)的地方，拿出手機，給外婆打了個電話。

“外婆，吃飯了嗎？”

“吃了，張阿姨給我煮了面條，你呢？

吃飯了沒？”

外婆的聲音很輕。

“我吃過了，在站點吃的盒飯，挺好的?！?br>
蘇晚撒謊說，她其實還沒吃飯，兜里只有早上剩下的半塊面包。

“那就好，別餓著自己?！?br>
“知道了，外婆，我下午還要送單，晚點再給您打電話?！?br>
掛了電話，蘇晚拿出半塊面包，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

她拿出懷里的糖，剝開糖紙，放進(jìn)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開，稍微緩解了一點饑餓。

下午的訂單比上午少了點，蘇晚送完最后一個訂單時，己經(jīng)下午西點了。

她看了看手機，今天總共賺了320塊，加上手里的積蓄，己經(jīng)有31877塊了。

離15萬，還有118123塊的差距。

她騎著電動車，往便利店的方向騎去——下午五點到晚上八點，她還要在便利店上班。

路過一個菜市場時，她停了下來，想給外婆買點新鮮的蔬菜。

菜市場里人不多，攤主們都在收拾攤位。

她走到一個賣白菜的攤位前，問：“阿姨，白菜多少錢一斤？”

“一塊錢一斤，要多少？”

攤主是個中年婦女，笑著說。

“給我來一顆小的?！?br>
蘇晚挑了一顆小一點的白菜，稱了稱，兩塊五。

她付了錢，把白菜放進(jìn)電動車筐里，又買了一把菠菜，才騎著電動車離開。

五點整，她到了便利店。

店長正在理貨，看到蘇晚，說：“蘇晚，今天小張還是沒來，你再替她盯一天吧，工資給你算雙倍?！?br>
“好?！?br>
蘇晚點點頭，她需要錢，雙倍工資對她來說太重要了。

她換好制服，開始收銀。

剛站了沒一會兒，就看到之前幫過的大爺走進(jìn)來，手里拿著25塊錢：“姑娘，上次借你的煙錢，今天給你帶來了?！?br>
“大爺，不用這么急，您下次來再給就行?！?br>
蘇晚笑著說。

“那不行，欠別人錢，我心里不踏實?！?br>
大爺把錢遞給她，又從兜里掏出一個蘋果，塞給她，“這個蘋果給你吃，我孫子買的，甜得很?！?br>
“謝謝您，大爺，不用了?！?br>
“拿著吧，我家里還有很多。”

大爺硬把蘋果塞給她，轉(zhuǎn)身走了。

蘇晚握著蘋果，心里暖暖的。

她把蘋果放進(jìn)兜里，繼續(xù)收銀。

晚上七點半，便利店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個學(xué)生來買文具，挑了半天，選了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付錢的時候，發(fā)現(xiàn)沒帶手機，也沒帶現(xiàn)金，急得快哭了：“我明天要**，必須用這個筆記本記筆記，怎么辦啊？”

“別著急，”蘇晚想了想，“這個筆和筆記本多少錢？

我先幫你墊上，等你明天來再給我就行。”

“真的嗎？

太謝謝你了！”

學(xué)生高興地說，“我明天一定來給你錢?！?br>
“沒事，你快回去吧，別耽誤復(fù)習(xí)。”

學(xué)生走后，店長走過來，笑著說：“蘇晚，你心太好了，不怕別人不還你錢嗎？”

“應(yīng)該不會吧，都是附近的人，再說，他們也不是故意的。”

蘇晚笑著說。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br>
店長搖了搖頭，沒再說什么。

晚上八點，到了下班時間。

蘇晚把收銀臺的錢點好，交給店長，換好衣服，拿起電動車鑰匙，準(zhǔn)備去做家政保潔。

今天她要去的是一個新的雇主家，離便利店有點遠(yuǎn)，她得快點走，不然會遲到。

她騎著電動車，在夜色里穿梭。

路上的車不多，冷風(fēng)往領(lǐng)口里灌，她縮了縮脖子，把車速提到最快。

快到雇主家所在的小區(qū)時，需要經(jīng)過一個十字路口。

她看到紅燈亮了，趕緊剎車，停在斑馬線后面。

綠燈亮了，她發(fā)動電動車，剛騎過斑馬線，就聽到“砰”的一聲——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從側(cè)面沖了過來，撞到了她的電動車。

蘇晚整個人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電動車倒在旁邊，車筐里的白菜和菠菜撒了一地，保溫箱也摔開了，里面的外賣撒了出來，湯汁流了一地。

“你怎么騎車的？

沒看到紅燈嗎？”

私家車司機下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指著蘇晚罵道。

蘇晚摔得胳膊和膝蓋都很疼，她掙扎著爬起來，看著倒在地上的電動車和撒了一地的外賣，心里一緊：“是綠燈，我己經(jīng)過斑馬線了，是你闖紅燈?！?br>
“你還敢頂嘴？”

男人皺著眉，走到電動車旁邊，踢了一腳，“你這破電動車，值幾個錢？

我的車被你撞了，還沒讓你賠呢！”

蘇晚看著男人的車，只是蹭掉了一點漆，而她的電動車，車把己經(jīng)歪了，后輪也癟了，根本騎不了了。

她心里又急又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的電動車壞了，外賣也撒了，你得賠我。”

“賠你？

我沒讓你賠我的車就不錯了！”

男人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扔在地上，“拿著這五百塊，趕緊走，別在這兒耽誤我時間?！?br>
蘇晚看著地上的五百塊錢，又看了看摔壞的電動車和撒了一地的外賣，心里像被**一樣疼。

這是她今天最后一個外賣訂單，超時要扣錢，電動車壞了，明天沒辦法送外賣，也沒辦法去便利店上班，外婆明天的降壓藥還沒買……她蹲在地上，撿起地上的五百塊錢，看著撒了一地的外賣，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路過的人圍了過來，指指點點，卻沒人過來幫忙。

男人看到她哭了，皺了皺眉，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上車，開車走了。

蘇晚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冷風(fēng)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她卻感覺不到疼。

首到眼淚流干了，她才慢慢站起來，扶起倒在地上的電動車——車把歪了，后輪癟了，根本推不動。

她只能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撿起地上的白菜和菠菜，放進(jìn)懷里，又把撒了的外賣收拾好，扔進(jìn)垃圾桶。

然后，她抱著電動車的坐墊，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燈很亮，卻照不亮她心里的絕望。

她看著懷里的五百塊錢，又想起外婆的床位，想起明天的藥，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但她不能停。

外婆還在等她，她必須回家，必須想辦法。

蘇晚擦了擦眼淚，加快了腳步。

她知道，明天會很難，但她不能放棄。

只要還有一點希望，她就要堅持下去。

走到小區(qū)門口時，己經(jīng)快十點了。

她看到張阿姨在樓下散步，趕緊擦干眼淚，笑著打招呼：“張阿姨，您還沒睡??？”

“晚晚，你怎么才回來？

這電動車怎么了？”

張阿姨看到她推著壞了的電動車，趕緊走過來。

“沒事，不小心撞了一下，明天修修就好了。”

蘇晚撒謊說。

“撞得嚴(yán)重嗎？

你沒事吧？”

張阿姨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

“我沒事，就是電動車壞了。

張阿姨，麻煩您幫我看一下電動車，我先把菜拿上去給外婆?！?br>
“好，你去吧，我?guī)湍憧粗?。?br>
蘇晚抱著菜，快步走進(jìn)單元樓。

她怕張阿姨看出她哭過，也怕外婆擔(dān)心。

回到家，外婆還沒睡，坐在床上等她。

看到她回來，趕緊問：“晚晚，怎么才回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事，路上有點堵車，電動車也有點壞了，明天修修就好?！?br>
蘇晚笑著說，把菜放進(jìn)廚房，“我給您買了白菜和菠菜，明天給您做菠菜湯?！?br>
“好，你也累了，趕緊休息吧?！?br>
外婆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心疼。

“知道了，外婆，您也早點睡?！?br>
蘇晚幫外婆蓋好被子，轉(zhuǎn)身走進(jìn)客廳。

她把五百塊錢放進(jìn)“救命賬本”里，在余額那一欄添上五百塊，變成了“32377元”。

離15萬，還有117623塊的差距。

她靠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明天就是周一了，醫(yī)院要催押金了，她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外賣平臺的通知：“您的訂單己超時，扣款50元。”

蘇晚看著通知，心里一沉。

又扣了50塊。

她關(guān)掉手機，躺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修電動車，要去借車，要繼續(xù)送外賣，繼續(xù)去便利店上班，繼續(xù)做家政保潔。

她不能停，只要不停，就還***。

蘇晚深吸一口氣，在心里對自己說：蘇晚，加油。

為了外婆，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她不知道，明天早上，她替同事代班送的那個外賣訂單，會改變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