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站臺汽笛里的告別
在南郵上大學(xué)的日子
1986年的暑假像被曬化的冰棍，沒等細細品味就見了底。
秋林床頭的日歷一張張撕到了盡頭，最后那張紙上圈著的“9月12日”越來越清晰——那是南京郵電學(xué)院報到的日子。
頭天晚上，秋林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蟬鳴己經(jīng)稀疏了許多，夜風里帶著點初秋的涼意，吹得院墻外的白楊樹沙沙響。
他起身摸了摸疊在床尾的藍布被單，那是母親前天才拆洗過的，針腳細密得像郵電局電報**出的碼。
箱子里的東西早就收拾妥帖：父親穿過的的確良襯衫改小了領(lǐng)口，母親連夜納的千層底布鞋，還有二哥數(shù)學(xué)競賽獲獎的英雄牌鋼筆，筆帽上的鍍鎳還閃著亮。
天剛蒙蒙亮，秋林就醒了。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廚房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輕手輕腳地疊好被子，被角折得方方正正，像在部隊里受過訓(xùn)似的——這是父親教他的，說出門在外，被褥整齊了，人就精神。
收拾日常用品時，他特意把那本天藍色的錄取通知書放進貼身的口袋，隔著布都能摸到?；盏妮喞?br>
“醒了？”
母親端著一碗荷包蛋走進來，碗沿還冒著熱氣，“快趁熱吃，**在修自行車呢?！?br>
秋林接過碗，看見母親眼窩有點紅。
她昨晚肯定也沒睡好，鬢角的碎發(fā)里又添了幾根白的。
三個哥哥都沒回來，大哥在學(xué)校忙。
二哥在蘭州研究所工作，一時請不掉假。
三哥在淮北煤礦工作，說要省下路費給他買臺收音機。
院門口傳來鏈條轉(zhuǎn)動的咔嗒聲。
父親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車后座己經(jīng)綁好了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還用麻繩十字交叉捆得牢牢的——這是他捆郵包的手藝，再顛簸也散不了。
車把上掛著網(wǎng)兜，里面裝著母親凌晨烙的餅，用油紙包著，還冒著面香。
“走吧?！?br>
父親甕聲說，聲音有點沙啞。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領(lǐng)口仔細系著風紀扣，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可秋林還是看見，鬢角有幾縷銀絲在晨光里閃著光。
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呢？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父親冒雪去郊區(qū)搶修線路，回來時頭發(fā)上結(jié)著冰碴，那時大概就白了吧。
火車站離家屬院有三站地，父親推著車走在前面，秋林跟在旁邊，手里拎著那個裝著牙缸毛巾的網(wǎng)袋。
路上遇見早班的公交，售票員探出頭喊：“老秋，送兒子上大學(xué)??？”
父親咧開嘴笑：“去南京讀郵電學(xué)院，跟咱一個行當！”
語氣里的驕傲，像清晨的陽光一樣擋不住。
候車室里己經(jīng)坐滿了人，背著包袱的，拎著網(wǎng)兜的，大多是送孩子出門的。
父親找了個角落讓秋林坐下，自己則守著行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檢票口上方的提示牌。
“K46次列車開始檢票了——”廣播里傳來女播音員清脆的聲音。
父親猛地站起來，把最重的那個帆布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拎著網(wǎng)兜，“走，我送你到站臺?！?br>
秋林想接過包，父親卻擺擺手：“你細皮嫩肉的，別勒壞了肩膀。
到了學(xué)校多寫信，報平安?！?br>
他的腳步有點沉，上臺階時膝蓋“咯吱”響了一聲，秋林想起小時候，父親就是這樣背著他去看電影的，那時的肩膀多結(jié)實啊。
站臺上風很大，吹得人眼睛發(fā)澀。
墨綠色的火車頭喘著氣停在鐵軌上，車窗里探出一張張年輕的臉。
父親把行李放在車廂門口，又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用手絹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是一沓皺巴巴的錢，最大的面額是十元，還有幾張角票。
“這是家里攢的，省著點花，不夠就跟家里說?！?br>
秋林鼻子一酸，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看見父親鬢角的白發(fā)被風吹得亂晃，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點煤灰——昨天修自行車時蹭的。
這個在郵電局干了一輩子的男人，送過無數(shù)封家書，拍過無數(shù)份電報，卻從沒離開過這座小城。
“同學(xué)，上車吧?！?br>
列車員是個圓臉的姑娘，笑著接過他手里的網(wǎng)兜，“你父親幫你把行李放上去了?！?br>
秋林轉(zhuǎn)身想跟父親說再見，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他趕緊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再轉(zhuǎn)過來時，父親正咧著嘴笑，眼眶卻紅得厲害：“傻小子，哭啥？
到了學(xué)校好好學(xué)，將來給咱郵電局爭口氣！”
火車鳴了一聲笛，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秋林被列車員扶著上了車，剛找到座位，就聽見父親在窗外喊：“別忘了寫信！
地址記牢了——”他扒著車窗往下看，父親還站在原地，背有點駝了，像棵被風吹久了的老槐樹。
車輪開始轉(zhuǎn)動，越來越快。
父親的身影漸漸變小，他還在揮著手，首到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站臺的盡頭。
秋林趴在車窗上，看著熟悉的站臺、鐵軌、信號燈一點點往后退，眼淚又涌了上來。
他忽然想起出門前，母親偷偷塞給他一個布包，里面是曬干的槐花，說想家了就泡點水喝，那是院子里老槐樹的味道。
火車穿過城市，駛向遠方。
秋林打開布包，槐花的清香混著窗外的風飄進來。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錄取通知書，仿佛能聽見父親推著自行車走在晨光里的腳步聲，那么沉，又那么暖。
這趟開往南京的火車，載著的不只是一個少年的夢想，還有一個郵電人父親沉甸甸的期望，像那些被仔細捆好的郵包，一路向前，不會偏離軌道。
秋林床頭的日歷一張張撕到了盡頭，最后那張紙上圈著的“9月12日”越來越清晰——那是南京郵電學(xué)院報到的日子。
頭天晚上，秋林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蟬鳴己經(jīng)稀疏了許多，夜風里帶著點初秋的涼意，吹得院墻外的白楊樹沙沙響。
他起身摸了摸疊在床尾的藍布被單，那是母親前天才拆洗過的，針腳細密得像郵電局電報**出的碼。
箱子里的東西早就收拾妥帖：父親穿過的的確良襯衫改小了領(lǐng)口，母親連夜納的千層底布鞋，還有二哥數(shù)學(xué)競賽獲獎的英雄牌鋼筆，筆帽上的鍍鎳還閃著亮。
天剛蒙蒙亮，秋林就醒了。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廚房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輕手輕腳地疊好被子，被角折得方方正正，像在部隊里受過訓(xùn)似的——這是父親教他的，說出門在外，被褥整齊了，人就精神。
收拾日常用品時，他特意把那本天藍色的錄取通知書放進貼身的口袋，隔著布都能摸到?；盏妮喞?br>
“醒了？”
母親端著一碗荷包蛋走進來，碗沿還冒著熱氣，“快趁熱吃，**在修自行車呢?！?br>
秋林接過碗，看見母親眼窩有點紅。
她昨晚肯定也沒睡好，鬢角的碎發(fā)里又添了幾根白的。
三個哥哥都沒回來，大哥在學(xué)校忙。
二哥在蘭州研究所工作，一時請不掉假。
三哥在淮北煤礦工作，說要省下路費給他買臺收音機。
院門口傳來鏈條轉(zhuǎn)動的咔嗒聲。
父親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車后座己經(jīng)綁好了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還用麻繩十字交叉捆得牢牢的——這是他捆郵包的手藝，再顛簸也散不了。
車把上掛著網(wǎng)兜，里面裝著母親凌晨烙的餅，用油紙包著，還冒著面香。
“走吧?！?br>
父親甕聲說，聲音有點沙啞。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領(lǐng)口仔細系著風紀扣，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可秋林還是看見，鬢角有幾縷銀絲在晨光里閃著光。
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呢？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父親冒雪去郊區(qū)搶修線路，回來時頭發(fā)上結(jié)著冰碴，那時大概就白了吧。
火車站離家屬院有三站地，父親推著車走在前面，秋林跟在旁邊，手里拎著那個裝著牙缸毛巾的網(wǎng)袋。
路上遇見早班的公交，售票員探出頭喊：“老秋，送兒子上大學(xué)??？”
父親咧開嘴笑：“去南京讀郵電學(xué)院，跟咱一個行當！”
語氣里的驕傲，像清晨的陽光一樣擋不住。
候車室里己經(jīng)坐滿了人，背著包袱的，拎著網(wǎng)兜的，大多是送孩子出門的。
父親找了個角落讓秋林坐下，自己則守著行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檢票口上方的提示牌。
“K46次列車開始檢票了——”廣播里傳來女播音員清脆的聲音。
父親猛地站起來，把最重的那個帆布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拎著網(wǎng)兜，“走，我送你到站臺?！?br>
秋林想接過包，父親卻擺擺手：“你細皮嫩肉的，別勒壞了肩膀。
到了學(xué)校多寫信，報平安?！?br>
他的腳步有點沉，上臺階時膝蓋“咯吱”響了一聲，秋林想起小時候，父親就是這樣背著他去看電影的，那時的肩膀多結(jié)實啊。
站臺上風很大，吹得人眼睛發(fā)澀。
墨綠色的火車頭喘著氣停在鐵軌上，車窗里探出一張張年輕的臉。
父親把行李放在車廂門口，又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用手絹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是一沓皺巴巴的錢，最大的面額是十元，還有幾張角票。
“這是家里攢的，省著點花，不夠就跟家里說?！?br>
秋林鼻子一酸，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看見父親鬢角的白發(fā)被風吹得亂晃，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點煤灰——昨天修自行車時蹭的。
這個在郵電局干了一輩子的男人，送過無數(shù)封家書，拍過無數(shù)份電報，卻從沒離開過這座小城。
“同學(xué)，上車吧?！?br>
列車員是個圓臉的姑娘，笑著接過他手里的網(wǎng)兜，“你父親幫你把行李放上去了?！?br>
秋林轉(zhuǎn)身想跟父親說再見，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他趕緊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再轉(zhuǎn)過來時，父親正咧著嘴笑，眼眶卻紅得厲害：“傻小子，哭啥？
到了學(xué)校好好學(xué)，將來給咱郵電局爭口氣！”
火車鳴了一聲笛，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秋林被列車員扶著上了車，剛找到座位，就聽見父親在窗外喊：“別忘了寫信！
地址記牢了——”他扒著車窗往下看，父親還站在原地，背有點駝了，像棵被風吹久了的老槐樹。
車輪開始轉(zhuǎn)動，越來越快。
父親的身影漸漸變小，他還在揮著手，首到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站臺的盡頭。
秋林趴在車窗上，看著熟悉的站臺、鐵軌、信號燈一點點往后退，眼淚又涌了上來。
他忽然想起出門前，母親偷偷塞給他一個布包，里面是曬干的槐花，說想家了就泡點水喝，那是院子里老槐樹的味道。
火車穿過城市，駛向遠方。
秋林打開布包，槐花的清香混著窗外的風飄進來。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錄取通知書，仿佛能聽見父親推著自行車走在晨光里的腳步聲，那么沉，又那么暖。
這趟開往南京的火車，載著的不只是一個少年的夢想，還有一個郵電人父親沉甸甸的期望，像那些被仔細捆好的郵包，一路向前，不會偏離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