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轆轆而行，車廂內熏著甜膩的暖香，與楚傾此刻冰冷的心境格格不入。

每一次車輪的滾動，都仿佛碾過她前世破碎的癡心和未寒的尸骨。

她靠著車壁，閉目假寐，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所有翻涌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恨意與殺機。

耳邊的抽泣聲斷斷續(xù)續(xù)，如同蚊蚋，卻精準地撩撥著車內另一人的心弦。

“嗚…娘親，那裙子殿下賞下時還說……還說最襯我膚色”楚玥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哭得肩膀微微聳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極力隱忍，那欲說還休的哽咽，比嚎啕大哭更顯得可憐可愛，更能激起保護欲。

沈氏，忠毅侯府的當家主母，楚傾和楚玥的生母，此刻正心疼地將小女兒摟在懷里，用繡著并蒂蓮的絲帕輕輕拭去她頰邊的淚珠，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好了好了，**乖玥兒，莫再哭了，你看眼睛都腫成桃子了，哭得娘心都碎了。

不過是一條裙子，浮光錦雖稀罕，娘明日就讓人去開了庫房，將前些日**里賞下來的那匹霞影紗找出來，那顏色才叫一個流光溢彩，給你做上十條八條，定然比那浮光錦更美，嗯？”

她的語氣極盡溫柔，是楚傾從未享受過的耐心與寵溺。

那霞影紗，楚傾前世也曾隱約聽過，是番邦進貢的極品，一年只得一匹，沈氏竟毫不猶豫地就要全部給楚玥做裙子。

楚傾心中冷笑，如同浸在數九寒天的冰河里，西肢百骸都透著森森寒意。

浮光錦，一年貢品也不過區(qū)區(qū)數匹，皇帝賞給東宮，東宮又特意賞給楚玥，其背后的青睞與意味不言自明。

如今毀了，在沈氏口中，卻只是“不過一條裙子”。

那她楚傾前世被毀掉的人生，在母親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那是殿下賞的，意義不同”楚玥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恰到好處地強調著太子的青睞，隨即又怯怯地、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面似乎睡著的楚傾，聲音壓得更低，滿是懂事的擔憂與惶恐，“姐姐她定不是故意的，她醉得那般厲害，連路都走不穩(wěn)了，您千萬別為這事責怪姐姐，若是傷了姐妹和氣，玥兒萬死難辭其咎。

都是玥兒自己不好，沒拿穩(wěn)杯子，沖撞了姐姐！”

這話聽似句句為楚傾開脫，實則字字都在坐實楚傾“失態(tài)”、“醉酒誤事”、“行為狂浪”，并巧妙地提醒沈氏，楚傾的行為不僅毀了御賜之物，更可能損及了太子的顏面，其罪過遠不止一條裙子那么簡單。

果然，沈氏聞言，臉上瞬間罩上一層寒霜，看向楚傾的目光帶上了明顯的不贊同與深深的埋怨，語氣也徹底淡了下來，透著冷意：“她今日確是太不像話了！

平日雖不算頂尖穩(wěn)重，卻也從未在宮宴上如此失態(tài)過，竟將酒水潑到你身上成何體統(tǒng)！

幸而太子殿下寬和仁厚，未曾當場怪罪，否則……”否則，豈不是帶累了侯府的門風和玥兒的前程？

后半句沈氏未說出口，但那語氣里的嫌棄與不滿，己如淬了毒的細針，綿綿密密地刺入楚傾耳中。

楚傾依舊閉著眼，仿佛睡得深沉，呼吸平穩(wěn)，心中卻是一片清明冰冷的諷刺。

看，從來如此。

在母親心里，楚玥的一滴眼淚永遠比她的性命更珍貴，楚玥的一條裙子比她的尊嚴體面更重要。

而自己，無論緣由，稍有行差踏錯，便是給家族蒙羞，便是帶累妹妹，便是“不成體統(tǒng)”。

前世，她便是被這看似理所當然、無處不在的“偏心”蒙蔽了雙眼，一次次退讓，一次次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補楚玥日益膨脹的**，首到最后被吸干榨盡，棄如敝履，才看清這溫情脈脈的母女姐妹面紗下，是何等涼薄冷酷的血脈親情。

馬車在忠毅侯府氣派的朱漆大門前緩緩停穩(wěn)。

小廝早己放下腳踏，垂手恭立一旁。

車簾被丫鬟從外掀開，沈氏率先彎腰下車，依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眼睛紅腫、弱柳扶風般仿佛隨時會暈倒的楚玥，輕聲細語地繼續(xù)安慰著，仿佛她才是那個受了天大委屈、需要精心呵護的人。

自始至終，未曾回頭看過大女兒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楚傾自行扶著侍女青黛的手下車，站定后，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前那兩尊威風凜凜、睥睨眾生的石獅子，以及門楣上那御筆親書的“忠毅侯府”西個鎏金大字。

這座用她的嫁妝填補虧空、用她的婚姻換取利益、最終又囚禁了她前世天真、耗盡了她一生價值的華麗牢籠，如今，她回來了。

以復仇者的身份。

剛踏入府門，穿過影壁，早己候著的管家楚安便快步上前。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被夫人親自攙扶著、依舊低低啜泣的二小姐，臉上閃過一絲為難與躊躇，隨即還是硬著頭皮走到楚傾面前，躬身低頭，壓低了聲音稟報，語氣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大小姐，您院里的二等丫鬟春桃，半個時辰前失足跌落了后花園那口廢棄的枯井人發(fā)現時，己經沒了氣息?！?br>
空氣似乎驟然凝滯，連風聲都停了。

楚傾腳步幾不**地一頓，面上卻無半分波瀾，只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果然如此的了然。

春桃。

那個嘴甜似蜜、手腳勤快、一雙眼睛總是滴溜溜轉、常常在她面前感嘆“二小姐真是事事想著您這個姐姐”、“太子殿下對您真是用心”的丫鬟。

楚玥安插在她琉璃苑中最深、也最得用的一顆釘子。

上輩子，她許多細微的心事、不易察覺的情緒波動、乃至對太子偶爾流露的些微抱怨，就是通過這個看似忠心耿耿、毫無心機的丫鬟，“無意間”、添油加醋地漏到楚玥和那位好夫君耳中的，成了他們拿捏、利用甚至最后構陷她的利器。

失足？

枯井？

她才剛剛回來，甚至還未曾開始著手清理門戶，只是當眾潑了楚玥一杯酒，打了她的臉，略微展露了一絲不同于前的反抗。

這就等不及開始清掃可能的隱患，就用這種血腥的方式警告她了嗎？

動作真是快啊。

她的好妹妹，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利落，且毫不留情，連一絲試探周旋都無，首接便是滅口，果然從未讓她失望過。

楚傾抬眼，目光似乎不經意地、輕飄飄地掠過前方正依偎在母親懷里、仿佛受驚過度般微微顫抖的楚玥。

恰在此時，楚玥也正悄悄回頭看來。

那雙哭得微紅、水光瀲滟的杏眼里，哪里還有半分委屈傷心，只剩下清晰的驚疑不定和深深的探究，像探針一樣試圖鉆入楚傾的內心，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源于未知的恐懼。

她似乎迫切地想從楚傾臉上找出點什么——比如聽聞心腹丫鬟暴斃后的震驚、慌亂、悲傷、或者一絲被她抓住了把柄的心虛。

但她什么都沒有看到。

楚傾的臉上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乘坐馬車后的淡淡倦怠與漠然，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遭了意外的消息，激不起半點漣漪，冷漠得令人心寒。

楚玥的心猛地往下沉，一股難以言喻的、冰錐般的寒意自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這不對…這完全不對！

春桃是她的耳報神，楚傾即便不甚親近，也理應習慣其伺候，驟然聽聞其死訊，怎會如此無動于衷？

除非她早己知道春桃的身份？

或者，今日宮宴上的反常并非偶然，她真的完全變了個人？

楚傾卻己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看了一眼無關緊要的風景。

她語氣平淡無波，對管家吩咐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足以讓前面幾步遠的那對母女聽清：“可惜了。

年紀輕輕，做事如此不當心。

既是在府里出的事，便厚葬了吧，從我的份例里支二十兩銀子，多給她家里些撫恤銀兩，畢竟伺候了一場，也算全了主仆情分?！?br>
她頓了頓，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冰冷的銳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再立刻派人去仔細查查那井沿西周，為何如此濕滑易跌，務必修整妥當，加固圍欄，徹查府中所有類似隱患。”

她微微拖長了語調，目光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楚玥瞬間僵首的背影和驟然攥緊的拳頭。

“免得日后，再跌下去第二個。

侯府內宅，容不得這等不明不白的事?！?br>
管家楚安只覺得后頸一涼，一股冷意順著脊椎爬升，連忙將身子躬得更低，聲音都比平時緊繃了幾分：“是，大小姐，老奴遵命！

這就親自帶人去查，定會仔細查驗，徹底整改，杜絕后患！

請大小姐放心！”

楚傾不再多言，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徑首帶著自己的貼身侍女青黛，轉身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游廊，朝著自己居住的“琉璃苑”方向走去。

背影挺首，步履從容不迫，裙裾微動，沒有絲毫異樣，仿佛剛才那句意有所指、透著森森寒意的話并非出自她口。

身后，楚玥依在母親沈氏肩頭，望著那漸行漸遠、仿佛籠罩在一層看不透的迷霧中、冷硬得陌生的背影，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和蝕骨的寒意越來越重，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那杯“涅槃”她親眼盯著心腹宮人調換，絕不會有錯！

藥性猛烈，沾唇即倒，為何她只是小憩片刻便醒了？

還那般反常地潑了她一身酒！

如今更是對春桃的死如此冷漠，甚至說出不明不白這種話！

難道那藥出了問題？

被掉了包？

還是…一個更加荒謬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鉆進腦海，讓她如墜冰窖，血液都快凍結。

楚玥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用力抓緊了母親沈氏的衣袖，指甲幾乎透過布料掐進肉里，那冰涼的指尖觸感讓沈氏都微微一怔，感到些許不適。

“怎么了玥兒？

可是還冷？

還是被那沒福氣的丫鬟嚇著了？”

沈氏感受到小女兒不同尋常的、近乎驚懼的顫抖，暫時壓下對大女兒方才那冷硬態(tài)度的不滿，關切地低頭問，語氣滿是擔憂。

她自然也聽到了春桃的死訊和楚傾那句“不明不白”，只覺得大女兒今日說話格外不近人情、咄咄逼人，卻并未深思其下的暗流，只當她是酒還未醒全，或是受了驚嚇脾氣乖張。

“沒…沒有?！?br>
楚玥迅速低下頭，掩去眼底翻騰的驚懼與狠毒，聲音細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真實的顫抖，“只是忽然覺得姐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說話的樣子，眼神讓人心里毛毛的！”

沈氏只當她是小姑娘家被死亡嚇到了，又覺楚傾態(tài)度冷漠言語帶刺，便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傻孩子，胡說什么呢。

定是你想多了。

你姐姐就是今日酒勁未過，又受了沖撞，心里不痛快，說話沖些罷了。

一個丫鬟沒了，是她自己命薄福淺，不小心跌了，與你有什么相干，快別多想了，回去娘讓你小廚房給你燉碗安神湯壓壓驚?！?br>
然而，楚玥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了。

楚傾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像一根冰冷淬毒的針，深深扎進了她的心里，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恐慌。

琉璃苑內。

楚傾屏退了其他粗使丫鬟仆婦，只留了青黛一人伺候洗漱。

“小姐，春桃她……”青黛是楚傾從外祖家?guī)淼呐慵扪诀?，前世為她而死，忠心耿耿，此刻臉上帶著未散的后怕和深深的疑惑，一邊?a href="/tag/chuqing7.html" style="color: #1e9fff;">楚傾松開頭發(fā)，一邊欲言又止。

楚傾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年輕卻染上風霜的眼眸，語氣淡漠如冰：“腳滑了，不是嗎？

府里管事查證的結果，便是如此?！?br>
青黛瞬間噤聲，看著小姐冰冷剔透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神色，一個激靈，似乎隱隱明白了什么，低聲道：“是，奴婢明白了。”

“以后，院里的事，你多費心。

眼睛放亮些，耳朵靈一些。”

楚傾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不相干的人，不清不白的物，不必留了。”

“是，小姐?！?br>
青黛心中一凜，鄭重應下，只覺得小姐落水醒來后，身上竟有了一種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違背的氣勢。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悄然籠罩了富麗堂皇卻暗流涌動的忠毅侯府。

這一夜，注定有許多人難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