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27年春3月6日晴暮春午后，天色有些陰沉，空氣中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和剛施過農(nóng)家肥的味道極不好聞。

宋家小院。

院子不大，夯土地面，角落里雞鴨在刨食，**里傳來哼哼聲。

正房三間土坯房，東廂是廚房。

奶奶坐在正房門前的矮凳上，一邊利落地挑揀著簸箕里的豆子，一邊對著旁邊喂雞的阿娘碎碎念：“……老三家的，雞食拌得稠了，費糧食！

讓它們?nèi)デf稼地里找蟲吃，能省就省點！

唉！

話說回來老大在京城是享福了，哪記得他老娘呦……老五家的聘禮還差一匹好布，這日子緊巴巴的……”娘親溫婉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手上動作不停，聲音輕柔地應(yīng)著：“娘，知道了，明兒個我拌稀些。

五弟的婚事是大事，我和清硯再想想辦法。”

她目光不時飄向院門，帶著擔(dān)憂。

阿爺在堂屋里坐著抽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螞蟻搬家，我蹲著看它們，想著阿爹。

阿爹在鎮(zhèn)上，會帶甜甜的糖塊回來嗎？

我正想著糖，口水不爭氣的流出來。

唉！

小孩子就這點不好！

砰！

砰！

砰！

院門好響！

嚇我一跳，棍子都掉了。

外面好吵，有人喊：“開門！

宋三哥家！

出事啦！

清硯出事啦！

被趙二打了！”

阿娘手里的瓢“哐當(dāng)”掉地上，臉唰一下白了，像過年蒸的饃饃皮。

奶“嗷”一嗓子蹦起來，豆子撒一地，黃黃綠綠滾得到處是。

爺在屋里咳嗽，煙袋鍋磕門框，“梆梆”響，像打更。

門被撞開，幾個叔伯汗流浹背，抬著門板沖進來。

門板上躺著…躺著阿爹！”

進來的幾個漢子七嘴八舌地解釋：“宋三哥在街上…看到趙家那個混世魔王…當(dāng)街拉扯一個賣花女…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被…就被他帶的人圍住…下了死手??！”

好多紅！

比殺年豬噴出來的血還要多！

還要稠！

黏糊糊的，把阿爹那件最好看的、洗得發(fā)白的青衫子全染透了。

像…像誰打翻了一大盆紅湯湯，潑在阿爹身上。

我的眼睛被那紅抓住了，移不開。

手心里的小木棍攥得死緊，硌得疼。

味道沖鼻子！

一股子又腥又甜的鐵銹味，混著汗臭和泥巴味，猛地灌進來，把雞屎味都蓋住了。

聞著…聞著想吐。

像過年殺雞放血那個盆子的味兒，但濃一百倍！

熏得我腦門子發(fā)懵。

阿娘撲過去，聲音抖得像風(fēng)吹破窗戶紙：“清硯！

清硯！

醒醒啊！

別嚇我…” 她哭了，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但咬著嘴唇不敢大聲哭。

她想去摸阿爹的臉，又不敢碰那些裂開的傷口。

阿爹的臉…腫得不像他了，眼睛嘴巴都破了，流著血絲。

眼睛緊緊閉著，眉毛皺成一團，喘氣聲又細又快，像快斷線的風(fēng)箏。

那身長衫子，阿爹當(dāng)先生穿的、最體面的衣裳，破了，臟了，全是泥和血。

阿爹…叫不醒。

奶在旁邊捶著胸口跳腳哭罵：“天殺的趙家喲！

有錢有勢就欺負人！

我的兒??！

你管那閑事干啥喲！

頂梁柱塌了可咋活?。?br>
看傷得花多少銀子啊老天爺！”

她哭得震天響，話里一半罵**的，一半怪阿爹“多管閑事”，還有一半是愁以后沒飯吃。

爺出來了。

臉黑得像鍋底，眼睛像刀子。

他吼奶：“嚎喪呢！

閉嘴！”

那聲音像打雷，奶的哭罵一下子噎住了。

爺蹲下看阿爹，眉頭鎖得死緊，煙袋鍋捏在手里，青筋都暴起來了。

他指揮人：“抬里屋炕上！

老三家的，熱水！

干凈布！

老五！

死哪兒去了？

快請王婆子來！”

聲音又沉又硬，像石頭砸地。

可他捏煙袋的手，我看見在抖。

二伯娘擠在門口看，嘴里“嘖嘖嘖”：“哎喲喂，這打的…三弟也是，那趙**家的事是能管的？

差事丟了可咋整…” 話沒說完，被爺狠狠剜了一眼，縮回去了。

她眼睛還在亂轉(zhuǎn)，看看阿爹，看看阿娘，看看爺奶，不知道在想啥。

五叔被爺吼出來了，看到阿爹的樣子，也嚇了一跳，正要問問是誰打的。

但馬上被爺指使去請人。

他應(yīng)著“哎！

這就去！”

，跑得卻快，就不見了人影。

阿爹被抬進黑乎乎的里屋炕上。

阿娘端來熱水，手抖得厲害，用布巾子小心擦阿爹臉上的血和泥。

爺站在炕邊盯著阿爹，臉沉得能滴出水，煙袋鍋快捏扁了。

奶在外間嗚嗚咽咽地哭，反反復(fù)復(fù)就那幾句：“銀子…差事…活不下去了…”我還蹲在雞窩邊，沒人管我。

渾身繃得緊緊的，像拉滿的弓。

眼睛盯著里屋黑洞洞的門，耳朵里塞滿了奶的哭嚎、阿娘壓著的抽泣、爺粗重的喘氣。

那刺眼的紅，那沖鼻的腥甜味兒，還有家里人像天塌了一樣的害怕…混在一起，壓得我喘不過氣。

廢物！

我使勁想！

使勁叫！

對著腦子里那個破面板喊：“救人！

給藥！

什么都行！

快幫幫阿爹！”

面板亮著，光標一閃一閃，空蕩蕩的，等著我寫字。

屁用沒有！

就是個寫字的破板子！

大廢物！

頂頂大的廢物！

在阿爹要死了的時候，它還是只會讓我寫！

日記！

氣死我了！

恨死這個破系統(tǒng)了！

我用盡力氣，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那廢物面板上“刻”：系統(tǒng)求你救救阿爹，你需要什么我都能給你換，哪怕是我的壽命。

給我藥也行，不論什么請你回答我。

說話。

快說話，回復(fù)行嗎？

寫完最后一個字，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抖得像風(fēng)里的葉子。

那個有高樓、有亮閃閃燈的世界，好像被阿爹身上的血沖走了，變得好遠好模糊。

這里…只有害怕，還有這個屁用沒有的破屏幕。

活著…怎么這么難，這么嚇人？

（光標消失，面板隱去，留下滿心冰冷的恐懼和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