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地點在商場三樓的咖啡館。

林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藍裙子的領(lǐng)口蹭了蹭，蕾絲邊扎得脖子發(fā)*。

昨天試穿時，她對著鏡子拉了拉領(lǐng)口：“太緊了，喘不過氣?！?br>
母親在身后翻衣柜，頭也不抬：“緊才顯身材，松松垮垮的，人家還以為你胖?！?br>
窗外是兒童游樂區(qū)，有個小女孩舉著氣球跑過，笑聲像風(fēng)鈴。

林微盯著氣球看了會兒——她小時候也有過一只紅氣球，是父親去縣城開會帶回來的，母親說“拿出去容易炸，留家里吧”，結(jié)果第二天被窗臺的釘子戳破了，她偷偷哭了半宿，被母親聽見，罵“沒出息，一個破氣球也值得哭”。

“抱歉，來晚了。”

男人拉開對面的椅子，帶起的風(fēng)掃過桌面。

林微回神，看見男人比照片上胖些，肚子把襯衫頂?shù)糜悬c緊。

他是李偉，張嬸說的“***”。

坐下沒兩分鐘，他就盯著她的裙子笑：“這裙子挺老氣的，像我媽穿的款式。”

林微的手指在裙擺上攥出褶皺。

上周她穿自己買的碎花裙，母親在玄關(guān)攔著她：“花里胡哨的，像什么正經(jīng)人？

換了！”

今天穿母親挑的，又被陌生人笑話。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是我媽買的”，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可能吧，我不太會挑衣服”。

李偉把公文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服務(wù)員送來咖啡時，他瞥了眼林微的杯子：“怎么不點拿鐵？

女孩子不都愛喝甜的？”

“胃不太好，喝不了太甜的。”

林微捏著杯耳，指尖有點涼。

她胃不好是**病，大學(xué)時節(jié)食減肥落下的——母親總說“你胖了沒人要”，她那陣子一天只吃一個蘋果，后來疼得首不起腰，才敢跟家里說，母親卻罵“自找的，好好吃飯能這樣？”

“你三十二了？”

李偉攪動著咖啡勺，金屬碰撞杯壁的聲音有點刺耳，“這個年紀沒結(jié)婚，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比如身體不好，生不了孩子？”

林微的指甲猛地掐進掌心。

去年體檢，醫(yī)生指著報告上的“輕度抑郁”說“別太壓抑，多跟人聊聊”，她把報告折了三折，塞進抽屜最底層。

要是讓母親看見，肯定會說“閑出來的病，結(jié)了婚生個孩子，忙起來就好了”。

“我每年都體檢，身體挺好?！?br>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鄰桌聽見。

“那就是眼光高。”

李偉放下咖啡勺，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上，“說實話，我條件不錯吧？

全款房，二十萬的車，月薪稅后一萬二。

你一個月掙多少？

夠不夠買個好點的包？”

鄰桌有兩個女生在笑，林微覺得臉頰發(fā)燙。

她其實上個月剛漲了工資，到手八千五，比剛?cè)肼殨r多了近三千。

她想攢錢買個小公寓，哪怕只有三十平，至少能有扇自己能鎖的門。

但這些話，她沒敢說——母親知道了，肯定會說“女孩子買什么房？

將來嫁人了，不都是男方的？”

“我工資夠用?！?br>
她小聲說。

李偉笑了，嘴角撇了撇：“夠用？

也就夠吃穿吧。

跟我結(jié)婚，你就不用上班了，在家做飯帶孩子就行?！?br>
他說著，伸手想去碰她放在桌上的手。

林微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手。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聲音，鄰桌的目光掃過來。

她攥著裙擺，指尖都在抖——高中時坐公交車，有個男人碰她的胳膊，她嚇得跳下車，跑回家跟母親說，母親卻罵“誰讓你穿那么短的裙子？

招蜂引蝶”。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

林微站起身，幾乎是快步走到走廊。

洗手間的鏡子里，她的臉有點白。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頰，水流進衣領(lǐng)，冰涼的感覺讓她清醒了些。

手機在包里震了震，是母親發(fā)來的：“聊得怎么樣？

人家看**沒？”

她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回：“還在聊，挺好的?！?br>
走出洗手間時，李偉站在走廊盡頭等她，手里把玩著車鑰匙：“別急著走啊，晚上一起吃飯？

我知道有家酒店，菜不錯，環(huán)境也安靜?！?br>
他說話時，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林微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著冰涼的墻壁：“不了，我下午還要回去上班?！?br>
“上班？

行政崗有什么要緊事？”

李偉上前一步，伸手想拉她的手腕，“裝什么純？

這個年紀還這么保守，難怪嫁不出去?！?br>
他的手指剛碰到她的皮膚，林微就甩開了，轉(zhuǎn)身往電梯口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急促的聲響，像她的心跳。

身后傳來李偉的嗤笑聲：“活該單身！”

進電梯時，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在轎廂壁上晃——藍裙子的領(lǐng)口歪了，頭發(fā)也亂了。

電梯下降時，耳朵有點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摸了摸脖子，蕾絲還在扎皮膚，像母親那句“女孩子要懂事”，從小聽到大，扎得她喘不過氣。

出了商場，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她沒回家，在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裙子的蕾絲磨得脖子起了紅痕，她卻不想碰——好像只有這點疼，能證明自己還“活著”，不是誰手里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