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夢。

姜茶是被窗外嘈雜的人聲和鞭炮震響驚醒的。

那碗藥的苦澀似乎還殘留在舌根，提醒她眼下的處境。

——今天是她和顧崢鋒結(jié)婚的日子。

心臟又悶又慌，姜茶幾乎是手腳發(fā)軟地爬下炕，湊到唯一的小窗邊，悄悄撥開一點縫隙向外看。

院子里己經(jīng)聚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個個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幾個小孩繞著院子跑鬧，嘴里唱著不知道誰編的順口溜：“嬌氣包，瞎胡鬧。

不要臉，又回巢……”姜茶的臉?biāo)查g燒了起來，又羞恥，又無奈。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環(huán)視西周，這是個簡陋到極致的“新房”。

角落里放著一個舊木盆，里面是半盆清水，旁邊搭著一塊灰撲撲的舊毛巾，大概就是原主全部的梳洗工具了。

沒有婚紗，沒有化妝品，甚至連一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沒有。

原主折騰來的那些好行頭，大概都在她準(zhǔn)備去攀秦家高枝時霍霍完了。

姜茶嘆了口氣，認(rèn)命地就著冷水洗漱。

冰冰涼的水激得她一哆嗦，本就嬌氣的皮膚瞬間泛起一層雞皮疙瘩，細(xì)嫩的臉頰被那塊粗硬的毛巾磨得微微發(fā)紅發(fā)腫。

她看著水中模糊倒映出的臉。

蒼白，脆弱，卻的確生的極美，柳眉杏眼，瓊鼻**，透著一股與這個粗糲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易碎感。

憑這張臉和這具身體，她真的能在這個年代，在那個男人的眼皮底下活下去嗎？

不等她多想，門外傳來一陣不大卻極具穿透力的騷動。

原本喧鬧的院子像被按下靜音鍵，瞬間安靜了不少。

一種強烈的預(yù)感浮現(xiàn)在姜茶心頭。

她猛地轉(zhuǎn)頭看向門外。

幾乎在同時，“吱呀”一聲，那扇老舊的木門再次被推開。

顧崢鋒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半新的藍(lán)色勞動布褂子，洗的發(fā)白，卻熨帖地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胸口的肌肉將布料撐得緊繃，袖口依舊挽著，露出的小臂線條結(jié)實有力。

顧崢鋒沒有說話，目光掃過屋內(nèi)，最后定格在站在水盆邊，手足無措的姜茶身上。

他的眼神依舊深且沉，像深不見底的寒潭，看不出喜怒。

但那種無形的，基于絕對體魄和冷峻氣質(zhì)帶來的壓迫感，卻比昨天更甚。

他僅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抽走了所有的空氣，讓姜茶感到一陣陣缺氧。

他來接親了。

沒有嗩吶，沒有花轎，甚至連一句像樣的吉利話也沒有。

姜茶心臟急促跳著，幾乎能讓人聽到咚咚的聲音。

她下意識攥緊了濕漉漉的毛巾，指尖冰涼。

顧崢鋒動了，邁開長腿，幾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再次將她完全籠罩，姜茶需要極力仰頭才能看清他的下頜線。

他離得有些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混合著陽光的味道更加清晰，還夾雜著一絲**味，并不難聞，反而有種獨特的男性氣息。

姜茶緊張得睫毛亂顫，像只被猛獸盯上的小動物，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會做什么？

按照習(xí)俗，是不是該把她抱出去，或者背出去？

然而顧崢鋒什么也沒做。

他只是垂下眼瞼，目光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濕漉漉的眼睛上停留一瞬，極快，快的像錯覺。

然后，他側(cè)過身，讓開通往門口的路。

聲音低沉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走了。”

兩個字，干脆利落，公事公辦。

不是牽手，也沒有攙扶，姜茶愣了一秒，心底莫名滑過一絲細(xì)微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氣。

這樣也好，避免了她不知道該如何應(yīng)對的尷尬接觸。

她低下頭，小聲應(yīng)了一句：“……嗯。”

姜茶邁開虛軟的步子，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著他走出了這個她只待了一天一夜的“娘家”。

院外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

姜茶能聽到那些壓低的議論和毫不掩飾的嗤笑。

她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挺首脊背，目光只盯著前方顧崢鋒寬闊而沉默的背影。

他的步伐很大，卻比平時慢了些許，讓姜茶能勉強跟上。

接親的路不長，不過是從村尾到另一頭，到顧崢鋒那處更偏僻些的土坯房。

成親儀式更是簡單到近乎潦草。

沒有拜天地，沒有父母見證，甚至沒有主婚人。

只是在幾個村干部和眾多村民的圍觀小愛，顧崢鋒從口袋里掏出兩本鮮紅的結(jié)婚證，向眾人展示了一下。

展示完，顧崢鋒轉(zhuǎn)向姜茶，從旁邊桌上拿起一杯水遞給她，自己則端起了另一杯。

“喝了這杯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br>
旁邊有人喊了一嗓子，算是走流程。

顧崢鋒仰頭，喉結(jié)滾動，一飲而盡。

姜茶學(xué)著他的樣子，端起杯子，入口才發(fā)現(xiàn)是最普通的白水，甚至還帶著一點土腥味。

她忍住不適，小口小口，極其艱難才把那杯水喝完。

整個過程，顧崢鋒的視線都沒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儀式……就這樣結(jié)束了。

姜茶被幾個看熱鬧的婦人半推半搡送進了所謂的“新房”。

顧崢鋒的家比起原主那間更加家徒西壁，唯一的優(yōu)點是干凈整潔一些，像是被特意收拾過。

院外的喧鬧持續(xù)了很久才逐漸散去。

當(dāng)最后一聲門響隔絕了內(nèi)外，屋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時，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尷尬再次彌漫開來。

新房的桌子上擺著幾盤簡單菜色，大概是村民們湊份子送來的。

但兩人誰都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桌上發(fā)出昏黃的光暈。

顧崢鋒的影子投在墻上，被燈光拉得越發(fā)高大。

姜茶局促地站在炕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顧崢鋒脫下身上那件半新外褂，露出里面同樣洗得發(fā)白的舊汗衫，肌肉輪廓清晰可見。

他看也沒看姜茶，徑首走到屋角，在那里，一個的簡單地鋪己經(jīng)打好了。

顧崢鋒干脆利落地鋪了一床被子，背肌在煤油燈映照下微微泛著光。

“你睡炕?！?br>
他頭也不回，背對著姜茶說話，聲線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低沉，“我睡這里。”

姜茶的心微微一沉。

雖然早有預(yù)料，但親眼看到顧崢鋒這樣的舉動，她還是感覺到了兩人間涇渭分明的界限。

“我、我可以睡地鋪的……”姜茶小聲開口，試圖表現(xiàn)出一點誠意。

雖然她知道這具身體肯定受不了地鋪的硬冷，但姿態(tài)總是要做的。

顧崢鋒鋪床的動作頓都沒頓一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不用。

睡你的炕?！?br>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居高臨下看向姜茶。

昏黃燈光下，他一半面容隱在陰影里，一半被光暈勾勒出硬朗的線條，暗沉的目光深不見底。

“不早了，歇著吧?！?br>
顧崢鋒吹熄了煤油燈。

屋內(nèi)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姜茶僵在原地，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

她能聽到顧崢鋒在地鋪上躺下時發(fā)出的細(xì)微聲響，能聽到他平穩(wěn)，甚至有些淡漠的呼吸聲。

姜茶摸索著，小心翼翼爬到炕上，和衣睡下。

土炕堅硬冰冷，硌得她渾身生疼，薄薄的被子也根本擋不住夜間的寒意。

姜茶蜷縮起來，凍得有些發(fā)抖，卻不敢發(fā)出太大聲音。

黑暗中，她努力睜大眼睛，望著屋頂模糊的輪廓，心里一片茫然，手腳冰涼。

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

和一個沉默的像山一樣，冷漠的像冰一樣的男人。

這間房子一片漆黑，就像她的未來一樣。

姜茶以為，自己會一夜無眠，可炕的另一側(cè)，靠近地鋪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緊接著，一件還帶著體溫和淡淡皂角氣息的外套被扔到了她身上，精準(zhǔn)無誤地蓋住了她。

姜茶猛地一僵，整個人都愣住了。

外套上殘留的體溫迅速驅(qū)散了周圍的寒意，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將她包裹。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猝不及防，酸酸脹脹，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暖意。

她下意識攥緊了那件外套的邊緣，手指摸著粗糙的面料。

他……沒睡？

難道是他聽到她冷得發(fā)抖了，可他為什么……？

姜茶的呼吸在黑暗中紊亂起來，一種復(fù)雜難言的情緒涌上心頭。

她偷偷地、一點一點地側(cè)過頭，試圖在濃稠的黑暗中分辨地鋪上的那個身影。

然而，那邊再無任何聲音，只有均勻的仿佛己經(jīng)沉睡過去的呼吸聲。

似乎剛才那片刻的突如其來的溫暖，只是她寒冷中的一場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