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糙米與螢火
凡燈
阿燈長到五歲時(shí)，己能踩著小板凳，踮腳給灶膛添柴。
她的頭發(fā)黃得像曬干的茅草，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身上的粗布衣裳是陳三郎用自己舊衣改的，袖口和褲腳縫了又縫，仍短了一大截，露出細(xì)瘦的腳踝。
可她手腳麻利，添柴時(shí)會(huì)小心避開濺起的火星，拉風(fēng)箱時(shí)胳膊繃得緊緊的，小臉憋得通紅，卻從不讓灶火熄過半分——她記得爹說過，灶火暖，日子就不會(huì)冷。
那年夏天格外旱，太陽像個(gè)燒紅的銅盤掛在天上，曬得地里的土裂成了巴掌大的口子，玉米稈蔫頭耷腦地垂著，穗子上只結(jié)了半捧癟粒，風(fēng)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村口的老井水位見了底，村民們要挑著桶走三里地去河邊打水，父女倆的口糧也漸漸見了底。
陶缸里的糙米只剩小半缸，陳三郎每次舀米時(shí)都要抖三抖，煮出來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飄著幾粒米花花。
陳三郎每日天不亮就上山，背著磨得發(fā)亮的竹簍，腰里別著砍柴刀和捕獸夾。
天剛蒙蒙亮?xí)r，露水最重，他的褲腳全浸在草葉的潮氣里，回家時(shí)褲腿上總沾著蒼耳和草籽，小腿被蚊蟲叮咬出一片紅痕，有的己經(jīng)撓破，結(jié)了暗紅的痂。
他要么挖些馬齒莧、苦*菜，回來用開水焯過，蘸點(diǎn)鹽巴就是一餐；要么就去山坳里下捕獸夾，碰碰運(yùn)氣看能否套著只兔子或山雞，可旱季里野獸也少，大多時(shí)候他只能空著手回來，竹簍里只多了幾根枯柴。
“爹，”這天傍晚，阿燈捧著豁了口的陶碗，坐在門檻上，把碗里僅有的幾粒糙米撥給陳三郎。
夕陽的余暉落在她臉上，映出兩頰深深的凹陷，“我不餓，你吃?！?br>
陳三郎剛從山上回來，竹簍里只有半簍野菜，他接過碗，又把糙米一粒不落地?fù)芑厝?，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枯黃的頭發(fā)，指腹蹭過她打結(jié)的發(fā)梢，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爹吃過了，在山上啃了野果，你快吃?！?br>
他撒謊——方才在山上，他只找到兩個(gè)酸澀的野山楂，咬一口能酸得牙床發(fā)麻，根本填不飽肚子，可他舍不得讓阿燈知道。
夜里，阿燈總被餓醒。
肚子“咕咕”叫著，她不敢出聲，怕吵到爹睡覺——陳三郎白日里累得狠了，夜里睡得極沉，眉頭卻總皺著，像是連夢(mèng)里都在為口糧發(fā)愁。
阿燈睜著眼睛看屋頂?shù)钠贫?，月光從洞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下一小片銀霜，像極了她從未見過的雪。
有時(shí)，她會(huì)悄悄溜到院子里，蹲在墻角看螢火蟲。
那些小小的蟲子拖著綠色的光，在草叢里一閃一閃，像撒在黑夜里的星子。
陳三郎曾坐在院子里給她講，說螢火蟲是逝去的親人變的，它們提著燈，是在照看著活著的人。
阿燈便仰著小臉問：“那娘也會(huì)變成螢火蟲嗎？”
陳三郎愣了愣，伸手把她摟進(jìn)懷里，聲音輕輕的：“會(huì)的，娘會(huì)是最亮的那只?！?br>
從那以后，阿燈每次看螢火，都覺得其中最亮的那只，定是娘，正隔著夜色，溫柔地看著她。
這晚，她又蹲在院子里數(shù)螢火，數(shù)到第十七只時(shí)，身后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陳三郎，他沒穿外衣，只披著件單褂，手里攥著個(gè)布包，布包用油紙裹著，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阿燈身邊坐下，草屑粘在他的褲腳上，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里面是半塊麥餅——麥餅是用新收的麥子做的，顏色金黃，邊緣還帶著柴火的焦香，熱氣裹著麥香飄出來，勾得阿燈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
“哪來的？”
阿燈的眼睛亮了，像被點(diǎn)亮的小燈，卻沒伸手去接。
她知道，麥餅金貴，村里只有過年時(shí)才舍得做。
“王嬸給的，她家小子過生辰，蒸了一籠麥餅，特意給你留了半塊?！?br>
陳三郎把麥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到她手里，指尖蹭到麥餅的溫度，“快吃，別讓螞蟻搶了。”
阿燈小口咬著麥餅，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開，帶著麥子特有的醇厚。
可吃著吃著，眼淚卻忽然掉了下來，砸在麥餅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早上看見陳三郎去了王嬸家，王嬸家的柴垛空了，陳三郎擼著袖子劈了一下午柴，汗水把他的短褂都浸透了，臨走時(shí)王嬸塞給他這個(gè)布包，他還推辭了半天。
她知道，這半塊餅，是爹用一下午的力氣換來的。
陳三郎見她哭，慌了手腳，笨拙地用袖口擦她的臉——他的袖口沾著泥土和草汁，蹭得阿燈的臉頰**的。
“怎么了？
不好吃？
還是燙著了？”
他聲音里滿是焦急，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哄她。
“好吃?！?br>
阿燈搖了搖頭，把手里剩下的麥餅遞到他嘴邊，聲音帶著哭腔，“爹也吃，我們一起吃?！?br>
陳三郎拗不過她，只好咬了一小口。
麥餅的甜香在嘴里散開，可他心里卻酸酸的——他多久沒讓阿燈吃過這樣的東西了。
父女倆坐在院子里，你一口我一口，螢火蟲在他們身邊飛著，綠色的光點(diǎn)忽遠(yuǎn)忽近。
阿燈靠在陳三郎的胳膊上，小口啃著麥餅，覺得這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陳三郎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著螢火，也映著他的身影。
他在心里暗下決心，就算**賣鐵，就算再苦再累，也要讓阿燈好好長大，不叫她受半分委屈，不叫她再像現(xiàn)在這樣，連塊麥餅都吃得這樣珍惜。
夜風(fēng)輕輕吹過，帶著青草的氣息。
墻角的螢火蟲還在飛，那微弱的光，卻像給這貧瘠的日子，添了一絲溫暖的希望。
她的頭發(fā)黃得像曬干的茅草，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身上的粗布衣裳是陳三郎用自己舊衣改的，袖口和褲腳縫了又縫，仍短了一大截，露出細(xì)瘦的腳踝。
可她手腳麻利，添柴時(shí)會(huì)小心避開濺起的火星，拉風(fēng)箱時(shí)胳膊繃得緊緊的，小臉憋得通紅，卻從不讓灶火熄過半分——她記得爹說過，灶火暖，日子就不會(huì)冷。
那年夏天格外旱，太陽像個(gè)燒紅的銅盤掛在天上，曬得地里的土裂成了巴掌大的口子，玉米稈蔫頭耷腦地垂著，穗子上只結(jié)了半捧癟粒，風(fēng)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村口的老井水位見了底，村民們要挑著桶走三里地去河邊打水，父女倆的口糧也漸漸見了底。
陶缸里的糙米只剩小半缸，陳三郎每次舀米時(shí)都要抖三抖，煮出來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飄著幾粒米花花。
陳三郎每日天不亮就上山，背著磨得發(fā)亮的竹簍，腰里別著砍柴刀和捕獸夾。
天剛蒙蒙亮?xí)r，露水最重，他的褲腳全浸在草葉的潮氣里，回家時(shí)褲腿上總沾著蒼耳和草籽，小腿被蚊蟲叮咬出一片紅痕，有的己經(jīng)撓破，結(jié)了暗紅的痂。
他要么挖些馬齒莧、苦*菜，回來用開水焯過，蘸點(diǎn)鹽巴就是一餐；要么就去山坳里下捕獸夾，碰碰運(yùn)氣看能否套著只兔子或山雞，可旱季里野獸也少，大多時(shí)候他只能空著手回來，竹簍里只多了幾根枯柴。
“爹，”這天傍晚，阿燈捧著豁了口的陶碗，坐在門檻上，把碗里僅有的幾粒糙米撥給陳三郎。
夕陽的余暉落在她臉上，映出兩頰深深的凹陷，“我不餓，你吃?！?br>
陳三郎剛從山上回來，竹簍里只有半簍野菜，他接過碗，又把糙米一粒不落地?fù)芑厝?，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枯黃的頭發(fā)，指腹蹭過她打結(jié)的發(fā)梢，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爹吃過了，在山上啃了野果，你快吃?！?br>
他撒謊——方才在山上，他只找到兩個(gè)酸澀的野山楂，咬一口能酸得牙床發(fā)麻，根本填不飽肚子，可他舍不得讓阿燈知道。
夜里，阿燈總被餓醒。
肚子“咕咕”叫著，她不敢出聲，怕吵到爹睡覺——陳三郎白日里累得狠了，夜里睡得極沉，眉頭卻總皺著，像是連夢(mèng)里都在為口糧發(fā)愁。
阿燈睜著眼睛看屋頂?shù)钠贫?，月光從洞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下一小片銀霜，像極了她從未見過的雪。
有時(shí)，她會(huì)悄悄溜到院子里，蹲在墻角看螢火蟲。
那些小小的蟲子拖著綠色的光，在草叢里一閃一閃，像撒在黑夜里的星子。
陳三郎曾坐在院子里給她講，說螢火蟲是逝去的親人變的，它們提著燈，是在照看著活著的人。
阿燈便仰著小臉問：“那娘也會(huì)變成螢火蟲嗎？”
陳三郎愣了愣，伸手把她摟進(jìn)懷里，聲音輕輕的：“會(huì)的，娘會(huì)是最亮的那只?！?br>
從那以后，阿燈每次看螢火，都覺得其中最亮的那只，定是娘，正隔著夜色，溫柔地看著她。
這晚，她又蹲在院子里數(shù)螢火，數(shù)到第十七只時(shí)，身后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陳三郎，他沒穿外衣，只披著件單褂，手里攥著個(gè)布包，布包用油紙裹著，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阿燈身邊坐下，草屑粘在他的褲腳上，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里面是半塊麥餅——麥餅是用新收的麥子做的，顏色金黃，邊緣還帶著柴火的焦香，熱氣裹著麥香飄出來，勾得阿燈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
“哪來的？”
阿燈的眼睛亮了，像被點(diǎn)亮的小燈，卻沒伸手去接。
她知道，麥餅金貴，村里只有過年時(shí)才舍得做。
“王嬸給的，她家小子過生辰，蒸了一籠麥餅，特意給你留了半塊?！?br>
陳三郎把麥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到她手里，指尖蹭到麥餅的溫度，“快吃，別讓螞蟻搶了。”
阿燈小口咬著麥餅，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開，帶著麥子特有的醇厚。
可吃著吃著，眼淚卻忽然掉了下來，砸在麥餅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早上看見陳三郎去了王嬸家，王嬸家的柴垛空了，陳三郎擼著袖子劈了一下午柴，汗水把他的短褂都浸透了，臨走時(shí)王嬸塞給他這個(gè)布包，他還推辭了半天。
她知道，這半塊餅，是爹用一下午的力氣換來的。
陳三郎見她哭，慌了手腳，笨拙地用袖口擦她的臉——他的袖口沾著泥土和草汁，蹭得阿燈的臉頰**的。
“怎么了？
不好吃？
還是燙著了？”
他聲音里滿是焦急，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哄她。
“好吃?！?br>
阿燈搖了搖頭，把手里剩下的麥餅遞到他嘴邊，聲音帶著哭腔，“爹也吃，我們一起吃?！?br>
陳三郎拗不過她，只好咬了一小口。
麥餅的甜香在嘴里散開，可他心里卻酸酸的——他多久沒讓阿燈吃過這樣的東西了。
父女倆坐在院子里，你一口我一口，螢火蟲在他們身邊飛著，綠色的光點(diǎn)忽遠(yuǎn)忽近。
阿燈靠在陳三郎的胳膊上，小口啃著麥餅，覺得這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陳三郎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著螢火，也映著他的身影。
他在心里暗下決心，就算**賣鐵，就算再苦再累，也要讓阿燈好好長大，不叫她受半分委屈，不叫她再像現(xiàn)在這樣，連塊麥餅都吃得這樣珍惜。
夜風(fēng)輕輕吹過，帶著青草的氣息。
墻角的螢火蟲還在飛，那微弱的光，卻像給這貧瘠的日子，添了一絲溫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