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劍生苔
霜絲記
沈清辭跟著蘇硯往崖下走時，雨己經(jīng)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黏在她的青布裙上，沉甸甸的。
蘇硯走在前面，白發(fā)被雨打濕，卻不見他用靈力護體，只任由那霜白的發(fā)絲貼在頸間，像覆了層薄雪。
“仙長，你為何不避雨？”
沈清辭忍不住問，懷里的《云笈七簽》被她護得緊，書頁邊角還是沾了點潮氣。
蘇硯腳步頓了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發(fā)，指尖沾了些雨珠：“避了十年，也該習(xí)慣了?！?br>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雨不大，可沈清辭卻莫名覺得，他說的不是雨，是別的什么——是十年前那場沒躲過去的風(fēng)波，是藏在白發(fā)里的舊傷。
崖下藏著間簡陋的石屋，屋頂蓋著些松枝，推門時吱呀作響，驚飛了檐下躲雨的幾只麻雀。
蘇硯推門進去，里頭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墻角堆著些干柴，還有個缺了口的陶罐，罐沿結(jié)著層薄霜。
最顯眼的，是掛在石壁上的一把劍——劍鞘是深褐色的，瞧著有些陳舊，劍穗上的紅繩褪了色，被歲月磨得發(fā)脆，劍鞘靠近劍柄的地方，甚至生了點暗綠色的青苔。
“這是……你的劍？”
沈清辭指著那劍，想起他說十年前在斷云崖輸了比試，聲音里帶著幾分試探，“是那年……折了的劍嗎？”
蘇硯走到石壁前，指尖輕輕碰了碰劍鞘上的青苔，動作輕得像在碰易碎的瓷，生怕碰碎了什么：“沒折，只是懶得用了。”
他忽然轉(zhuǎn)頭看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石屋里亮了些，像被火點著的燭芯，“你方才念‘仙人撫我頂’，可知下一句是‘結(jié)發(fā)受長生’？”
沈清辭點頭，把懷里的書掏出來，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上有她用炭筆寫的小批注，歪歪扭扭的：“老秀才教過，說這是李白求仙時寫的詩，說仙人摸過他的頭，他就能長生了。
我爹娘就是信這個，才讓我來求仙，說若能學(xué)到仙法，就能救家鄉(xiāng)的人。”
蘇硯湊過去看那書頁，目光落在“長生”二字上，炭筆的痕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忽然低低念了句：“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br>
“仙長說什么？”
沈清辭沒聽清，往前湊了湊。
“沒什么?！?br>
蘇硯收回目光，走到石桌旁坐下，石凳上積了點灰，他卻像沒看見，徑首坐下，“玄真觀的觀主姓柳，叫柳逢春，是我當(dāng)年在青崖宗的師兄，你找他時，提我的名字，他會收你?！?br>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他脾氣不好，愛喝兩口酒，卻不是壞人，你跟著他，比去青崖宗安穩(wěn)。”
沈清辭捏著書角，指腹蹭過書頁上的“仙人”二字，忽然問：“仙長，你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
玄真觀總比這石屋暖和，也能避雨，柳觀主既然是你師兄，定會留你的?！?br>
蘇硯抬頭望向窗外，雨絲還在飄，遠山被霧蒙著，像化不開的愁緒。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聲音輕得像雨打松枝：“我得在這兒等。
等一個人，把這把劍還她?！?br>
“是十年前和你比試的人嗎？”
沈清辭追問，目光落在石壁上的劍上，紅繩劍穗在穿堂風(fēng)里輕輕晃，像在點頭。
蘇硯沒答，只是拿起石桌上的一塊木柴，指尖凝出一點火星，引燃了柴。
火光照在他的白發(fā)上，竟添了幾分暖意，把他眼底的冷意沖淡了些。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說：“那年比試，她用的就是這把劍?！?br>
沈清辭驚得睜大眼睛，手里的書差點掉在地上：“那是……那位姑**劍？
你為何要替她收著？
她人呢？”
“她贏了比試，卻把劍扔在了崖邊?！?br>
蘇硯的指尖懸在火苗上方，卻沒碰那暖意，仿佛怕被燙著，“她說，我連自己想護的都護不住，這劍在我手里也是浪費。”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被風(fēng)吹散，“其實她不知道，我認輸，就是為了護她。”
沈清辭沒聽懂，剛要再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粗啞的呼喊：“蘇硯！
你躲在這兒十年，終于肯見人了？”
蘇硯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間閃過一絲冷光，像崖底的冰碴子。
他抬手將沈清辭往身后藏了藏，沉聲道：“待在這兒別動，不管發(fā)生什么，都別出來?！?br>
門被猛地推開，闖進來三個穿青崖宗服飾的弟子，為首的少年腰間佩劍，劍穗是青崖宗標(biāo)志性的藍白兩色。
他見了蘇硯的白發(fā)，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果然是你。
宗主讓你回去，說當(dāng)年的事，可以再議?！?br>
“我不回。”
蘇硯打斷他，起身時，石屋內(nèi)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墻角的霜似乎更厚了，“告訴你們宗主，我等的人沒來，這青崖宗，我一步也不會踏進去?！?br>
為首的弟子臉色一沉，拔劍出鞘，劍光映著他的臉，滿是戾氣：“蘇硯，別給臉不要臉！
當(dāng)年你叛出宗門，讓青崖宗丟盡了臉，如今宗主寬宏大量，肯給你機會……叛？”
蘇硯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刺骨的冷，像寒冬的風(fēng)刮過石縫，“十年前若不是你們逼她選宗門還是選我，我何至于棄劍？
若不是你們說她與魔族有染，要廢她修為，我何至于故意認輸，用我這‘青崖宗天才’的名聲，換她一條生路？”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青芒，卻不是攻向弟子，而是輕輕拂過石壁上的劍。
劍鞘上的青苔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刻著的兩個小字——“清晏”，字跡娟秀，卻帶著幾分劍氣。
“告訴林清晏?！?br>
蘇硯的聲音冷得像崖底的冰，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她若還認這把劍，就自己來拿。
若不認，我便讓這劍永遠埋在斷云崖下，陪著我這‘叛徒’?！?br>
三個弟子臉色煞白，像是被蘇硯的氣勢震懾，又像是聽到“林清晏”這個名字時慌了神。
為首的弟子咬咬牙，狠狠道：“你等著！
師姐她……她一定會來的！
到時候，看你還有什么話說！”
說完，帶著人匆匆退了出去，門被摔得砰響。
石屋內(nèi)又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火苗噼啪作響，偶爾濺起幾點火星。
沈清辭從蘇硯身后探出頭，看著他緊握的拳頭，指節(jié)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她忽然輕聲念道：“‘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仙長，你等的人，就是林清晏師姐嗎？”
蘇硯回頭，見她眼里滿是擔(dān)憂，像看著迷路的小獸，緊繃的肩線漸漸放松了些。
他望著石壁上的劍，那兩個“清晏”小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輕聲道：“是。
她是我?guī)熋?，也是……?dāng)年我沒護住的人?！?br>
火苗漸漸弱了，窗外的雨停了，天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希望的影子。
沈清辭看著蘇硯的白發(fā)，忽然說：“仙長，我不往玄真觀去了。
我陪你等，等林師姐來，我?guī)湍銌査?，為什么十年都不來見你，為什么要把劍扔了?！?br>
蘇硯愣住，看著少女眼里的赤誠，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時他也這樣，以為只要有劍，只要夠強，就能護住一切。
他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塊干硬的麥餅，是方才沈清辭遞給他的那塊，還帶著點余溫。
他把麥餅遞回給她，聲音軟了些：“先吃點東西。
等不等，看你自己，不用勉強?！?br>
沈清辭接過麥餅，咬了一口，雖然干硬，卻覺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看著蘇硯的側(cè)影，看著他望著劍的眼神，忽然想起老秀才教的另一句詩，輕聲念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仙長，你一定會等到她的?！?br>
蘇硯沒說話，只是抬手，替她拂去了發(fā)間的雨珠。
崖下的風(fēng)，似乎也沒那么冷了。
蘇硯走在前面，白發(fā)被雨打濕，卻不見他用靈力護體，只任由那霜白的發(fā)絲貼在頸間，像覆了層薄雪。
“仙長，你為何不避雨？”
沈清辭忍不住問，懷里的《云笈七簽》被她護得緊，書頁邊角還是沾了點潮氣。
蘇硯腳步頓了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發(fā)，指尖沾了些雨珠：“避了十年，也該習(xí)慣了?！?br>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雨不大，可沈清辭卻莫名覺得，他說的不是雨，是別的什么——是十年前那場沒躲過去的風(fēng)波，是藏在白發(fā)里的舊傷。
崖下藏著間簡陋的石屋，屋頂蓋著些松枝，推門時吱呀作響，驚飛了檐下躲雨的幾只麻雀。
蘇硯推門進去，里頭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墻角堆著些干柴，還有個缺了口的陶罐，罐沿結(jié)著層薄霜。
最顯眼的，是掛在石壁上的一把劍——劍鞘是深褐色的，瞧著有些陳舊，劍穗上的紅繩褪了色，被歲月磨得發(fā)脆，劍鞘靠近劍柄的地方，甚至生了點暗綠色的青苔。
“這是……你的劍？”
沈清辭指著那劍，想起他說十年前在斷云崖輸了比試，聲音里帶著幾分試探，“是那年……折了的劍嗎？”
蘇硯走到石壁前，指尖輕輕碰了碰劍鞘上的青苔，動作輕得像在碰易碎的瓷，生怕碰碎了什么：“沒折，只是懶得用了。”
他忽然轉(zhuǎn)頭看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石屋里亮了些，像被火點著的燭芯，“你方才念‘仙人撫我頂’，可知下一句是‘結(jié)發(fā)受長生’？”
沈清辭點頭，把懷里的書掏出來，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上有她用炭筆寫的小批注，歪歪扭扭的：“老秀才教過，說這是李白求仙時寫的詩，說仙人摸過他的頭，他就能長生了。
我爹娘就是信這個，才讓我來求仙，說若能學(xué)到仙法，就能救家鄉(xiāng)的人。”
蘇硯湊過去看那書頁，目光落在“長生”二字上，炭筆的痕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忽然低低念了句：“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br>
“仙長說什么？”
沈清辭沒聽清，往前湊了湊。
“沒什么?！?br>
蘇硯收回目光，走到石桌旁坐下，石凳上積了點灰，他卻像沒看見，徑首坐下，“玄真觀的觀主姓柳，叫柳逢春，是我當(dāng)年在青崖宗的師兄，你找他時，提我的名字，他會收你?！?br>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他脾氣不好，愛喝兩口酒，卻不是壞人，你跟著他，比去青崖宗安穩(wěn)。”
沈清辭捏著書角，指腹蹭過書頁上的“仙人”二字，忽然問：“仙長，你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
玄真觀總比這石屋暖和，也能避雨，柳觀主既然是你師兄，定會留你的?！?br>
蘇硯抬頭望向窗外，雨絲還在飄，遠山被霧蒙著，像化不開的愁緒。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聲音輕得像雨打松枝：“我得在這兒等。
等一個人，把這把劍還她?！?br>
“是十年前和你比試的人嗎？”
沈清辭追問，目光落在石壁上的劍上，紅繩劍穗在穿堂風(fēng)里輕輕晃，像在點頭。
蘇硯沒答，只是拿起石桌上的一塊木柴，指尖凝出一點火星，引燃了柴。
火光照在他的白發(fā)上，竟添了幾分暖意，把他眼底的冷意沖淡了些。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說：“那年比試，她用的就是這把劍?！?br>
沈清辭驚得睜大眼睛，手里的書差點掉在地上：“那是……那位姑**劍？
你為何要替她收著？
她人呢？”
“她贏了比試，卻把劍扔在了崖邊?！?br>
蘇硯的指尖懸在火苗上方，卻沒碰那暖意，仿佛怕被燙著，“她說，我連自己想護的都護不住，這劍在我手里也是浪費。”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被風(fēng)吹散，“其實她不知道，我認輸，就是為了護她。”
沈清辭沒聽懂，剛要再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粗啞的呼喊：“蘇硯！
你躲在這兒十年，終于肯見人了？”
蘇硯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間閃過一絲冷光，像崖底的冰碴子。
他抬手將沈清辭往身后藏了藏，沉聲道：“待在這兒別動，不管發(fā)生什么，都別出來?！?br>
門被猛地推開，闖進來三個穿青崖宗服飾的弟子，為首的少年腰間佩劍，劍穗是青崖宗標(biāo)志性的藍白兩色。
他見了蘇硯的白發(fā)，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果然是你。
宗主讓你回去，說當(dāng)年的事，可以再議?！?br>
“我不回。”
蘇硯打斷他，起身時，石屋內(nèi)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墻角的霜似乎更厚了，“告訴你們宗主，我等的人沒來，這青崖宗，我一步也不會踏進去?！?br>
為首的弟子臉色一沉，拔劍出鞘，劍光映著他的臉，滿是戾氣：“蘇硯，別給臉不要臉！
當(dāng)年你叛出宗門，讓青崖宗丟盡了臉，如今宗主寬宏大量，肯給你機會……叛？”
蘇硯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刺骨的冷，像寒冬的風(fēng)刮過石縫，“十年前若不是你們逼她選宗門還是選我，我何至于棄劍？
若不是你們說她與魔族有染，要廢她修為，我何至于故意認輸，用我這‘青崖宗天才’的名聲，換她一條生路？”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青芒，卻不是攻向弟子，而是輕輕拂過石壁上的劍。
劍鞘上的青苔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刻著的兩個小字——“清晏”，字跡娟秀，卻帶著幾分劍氣。
“告訴林清晏?！?br>
蘇硯的聲音冷得像崖底的冰，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她若還認這把劍，就自己來拿。
若不認，我便讓這劍永遠埋在斷云崖下，陪著我這‘叛徒’?！?br>
三個弟子臉色煞白，像是被蘇硯的氣勢震懾，又像是聽到“林清晏”這個名字時慌了神。
為首的弟子咬咬牙，狠狠道：“你等著！
師姐她……她一定會來的！
到時候，看你還有什么話說！”
說完，帶著人匆匆退了出去，門被摔得砰響。
石屋內(nèi)又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火苗噼啪作響，偶爾濺起幾點火星。
沈清辭從蘇硯身后探出頭，看著他緊握的拳頭，指節(jié)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她忽然輕聲念道：“‘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仙長，你等的人，就是林清晏師姐嗎？”
蘇硯回頭，見她眼里滿是擔(dān)憂，像看著迷路的小獸，緊繃的肩線漸漸放松了些。
他望著石壁上的劍，那兩個“清晏”小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輕聲道：“是。
她是我?guī)熋?，也是……?dāng)年我沒護住的人?！?br>
火苗漸漸弱了，窗外的雨停了，天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希望的影子。
沈清辭看著蘇硯的白發(fā)，忽然說：“仙長，我不往玄真觀去了。
我陪你等，等林師姐來，我?guī)湍銌査?，為什么十年都不來見你，為什么要把劍扔了?！?br>
蘇硯愣住，看著少女眼里的赤誠，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時他也這樣，以為只要有劍，只要夠強，就能護住一切。
他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塊干硬的麥餅，是方才沈清辭遞給他的那塊，還帶著點余溫。
他把麥餅遞回給她，聲音軟了些：“先吃點東西。
等不等，看你自己，不用勉強?！?br>
沈清辭接過麥餅，咬了一口，雖然干硬，卻覺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看著蘇硯的側(cè)影，看著他望著劍的眼神，忽然想起老秀才教的另一句詩，輕聲念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仙長，你一定會等到她的?！?br>
蘇硯沒說話，只是抬手，替她拂去了發(fā)間的雨珠。
崖下的風(fēng)，似乎也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