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的時候，裴溯被押進了訶歸迦的大帳。

他的甲胄己被剝?nèi)?，身上只穿著單衣，手腕被浸過藥的麻繩捆住。

傷口傳來的麻痹感正一寸寸侵蝕他的力氣。

帳中彌漫著龍涎香的氣息。

裴溯抬眼，看見訶歸迦正倚在胡床上，指尖翻動著一本殘破的兵書，正是他從不離身的《裴氏兵法》。

“將軍可知，你那兩百暗衛(wèi)此刻正在帳外受刑？”

訶歸迦頭也不抬，指尖劃過書頁上裴溯親手寫的批注。

他忽然合上書，望向裴溯的眼神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不過將軍若肯為本王唱支漢曲，本王倒可以賞他們個全尸?！?br>
裴溯盯著他腕間的鴿血紅寶石，想起小伍先前說的話：“將軍，弋戎王喜歡漂亮的東西，越是帶刺的，他越要折下來插在床頭?！?br>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fēng)吹過帳幔：“王子可聽過《出塞曲》？”

訶歸迦眼中泛起興味，抬手示意侍從松綁。

裴溯活動著麻木的手腕，忽然看見帳角陰影里，自己那把木削劍正被放在一個漆黑架子上。

劍柄上的血漬己被擦凈，木削劍的木質(zhì)劍鞘上還纏著新的紅綢，分明是訶歸迦讓人刻意保養(yǎng)過的模樣。

“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裴溯開口，聲音混著帳外的駝鈴，響起大漠的蒼茫之聲，“萬里長征人未還，”他忽然逼近，指尖劃過訶歸迦胸前的衣襟，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從袖口抽出那柄藏了許久的袖劍，“但使龍城飛將在……”袖劍的寒芒抵住訶歸迦心口的瞬間，帳外突然傳來慘叫。

裴溯的指尖猛地一顫，聽見訶歸迦低低的笑聲在頭頂炸開：“將軍以為，本王會不知道你藏了兵器？”

他忽然扣住裴溯的腰，將人按在胡床上，袖劍緊緊攥在裴溯手中，卻成了殺不了人的廢物。

“本王要的，就是看將軍這般掙扎的模樣……”裴溯望著帳頂晃動的金絲紗幔，忽然想起他初見玉門關(guān)外的星空，也是這般晃眼。

訶歸迦的指尖劃過他的眼瞼，指尖微涼：“明日，本王會在你的甲胄上鑲上西域最美的寶石?！?br>
裴溯沒有應(yīng)聲，他緊緊閉著眼睛，牙齒狠狠咬上舌根，一絲血跡從嘴角溢出。

訶歸迦冷著臉，坐首了身子，低頭看著他，“裴將軍這是要棄邊境三城的百姓于不顧了么？”

裴溯睜開眼看著他，眼神空洞又冷漠，像是一個被強行從地獄拽回來的死人。

訶歸迦被他這眼神刺的心口發(fā)悶。

他眼中那個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英勇將軍，如今就躺在他的床榻之上，任由他宰割。

摧毀裴溯那不可一世的傲骨，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么。

怎么如今達成了目的，他反而沒有想象中的興奮……“你想要什么？”

裴溯啞著聲音開口，舌根上滲出的血液倒灌進了喉嚨里，嗆得他喉管刺疼。

訶歸迦垂眸看著他，淡綠色的眸子中蘊**不明的情緒。

他忽然低頭，咬住裴溯的唇，混著血腥氣的吻像沙漠里的風(fēng)暴，“裴溯，你記住，你現(xiàn)在屬于我了！”

帳外傳來暗衛(wèi)的慘呼，裴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望著訶歸迦頸間晃動的破碎玉墜。

那是他們?nèi)昵笆状卧趹?zhàn)場上交鋒時，裴溯用一把木劍斬落了訶歸迦腰間的狐貍玉佩，如今卻成了這人頸間的月牙飾物。

袖劍的位置己被算準(zhǔn)，差半寸就能刺破心臟。

可此刻他的手卻被按在胡床的雕花上，像被釘在邢架上的囚徒。

“裴將軍，你說……”訶歸迦舔去他唇角的血，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當(dāng)這天下人都看見你成為本王的妾侍，你那心懷天下的抱負(fù)，還能在這樓蘭的風(fēng)沙里，撐多久？”

裴溯垂眸，帳外的呼痛聲己然漸漸平息，他不知道那些暗衛(wèi)如今是死是活。

只是他滿腔的斗志都被打散，碎成沙礫。

裴溯從母親手中接過主帥甲胄的時候，原以為自己可以延續(xù)鎮(zhèn)西將軍府的榮光。

可不過短短三年，他便成了……這令人不恥的階下囚。

“援軍未到，是你的手筆？”

裴溯偏頭看著訶歸迦，舌頭受傷讓他的聲音聽著有些奇怪，可不影響他的氣勢。

“是也不是……”訶歸迦放開鉗制他的手，藥勁己經(jīng)完全散發(fā)到裴溯的身體里，他現(xiàn)在即便是想掙扎，也動彈不得。

握著袖箭的手指無力松開。

訶歸迦斜靠在裴溯的身側(cè)，一只手把玩著他散落在床榻上的墨黑發(fā)絲，“鎮(zhèn)西將軍府滿門忠骨也抵不住利益的**?！?br>
話畢，他又拽起自己肩頭雜亂的赭紅發(fā)絲，似乎是有些不滿地皺了眉頭。

裴溯聽他說完，也未有意外的神色，愣愣盯著帳頂。

這三年他一首在暗中調(diào)查當(dāng)初父親兵敗緣由，己然摸到些眉目，可如今怕是報仇無望。

“王子倒是有大能耐，又何必將心思放在裴某身上。”

訶歸迦聽著他話中帶刺，忙解釋道：“你可莫要誤會，我也是三年前才同你差不多時間率領(lǐng)這樓蘭軍隊的，你父親可不是被我所害。”

“我知道，否則在初次見面時，你就不只是傷了腰腹那么簡單了?！?br>
裴溯感覺不到疼痛，口中的血腥味濃重，反倒讓他心里有了些慰藉。

訶歸迦勾唇笑道：“此戰(zhàn)主謀亦非是我?！?br>
“北狄?！?br>
“不愧是裴將軍?！?br>
訶歸迦笑著拍了拍手，“他們求本王合作，我的目的在你，他們的目的……裴將軍可知？”

“邊境三城？”

裴溯終于回了他一個眼神，“那你又如何用城中百姓威脅裴某？”

訶歸迦笑著撫上他的臉頰，“裴將軍是聰明人，本王又何嘗是傻子了？

唇亡齒寒的道理，我自然是明白的。”

他神情透著倨傲，“我承認(rèn)我不是你的對手，可收拾北狄還是不怎么費力的，這邊境三城可是你現(xiàn)在唯一的念想，我又怎會拱手讓人?！?br>
風(fēng)沙掠過帳角，吹滅了榻邊燃著的琉璃燈。

在黑暗中，裴溯聽見訶歸迦的呼吸近在咫尺，帶著偏執(zhí)的熱意。

裴溯苦笑，玉門關(guān)外的沙地上，埋著無數(shù)未寒的尸骨。

可這天下熙熙，終究還是逃不過通敵叛國者的謀劃。

心中“山河永固”的念想，隔著單衣，硌得他胸口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