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十歲以后，村子里便多了一個說法。

人們不再首呼她的名字，而是背地里暗暗叫她——災(zāi)星。

起初，她并不明白這兩個字的分量，只覺得那些眼神像針一樣扎人。

等她慢慢長大，她才知道，災(zāi)星意味著不祥，意味著災(zāi)禍纏身。

“若不是她被人盯上，哪里會死個人？”

“就是啊，平白無故的血光，還不是她帶來的？”

“可憐沈家，攤上這么個丫頭?！?br>
每一次她從井邊取水、從小路走過，總會聽見壓低的議論。

那些聲音像蚊子嗡嗡，驅(qū)之不散。

清晨的山霧尚未散盡。

沈清禾背著竹簍走在田埂上，腳邊的露珠濕透鞋襪。

她聽見身后傳來竊竊私語。

“看，那就是沈家的災(zāi)星?！?br>
“長得倒是好看，可惜命硬。”

“別說得這么響，被她聽見了晦氣?！?br>
沈清禾腳步一頓，指尖攥緊。

她想回頭，卻又怕看到那些帶著惡意的眼睛。

走到田埂盡頭時，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己經(jīng)習(xí)慣了。

十歲那年的血光，將她牢牢釘在了“災(zāi)星”的位置上。

哪怕她再乖巧，再努力，村里人依舊避她如蛇蝎。

家里并不好過。

父親自從那一夜之后，性子越來越冷硬，常常沉默，眼神中帶著說不清的陰郁。

他看向沈清禾時，不像別的父親望向女兒那樣慈愛，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沉默，甚至還有一絲厭惡。

母親則恰恰相反。

她護得極嚴，不許別人說半個字壞話。

哪怕背地里流言蜚語傳到耳邊，她也要護著清禾，哪怕與全村人為敵。

沈清禾知道，母親是唯一站在她身邊的人。

可她也知道，母親的眼淚，背后藏著她不愿言說的恐懼。

有一年，村里鬧災(zāi)，山洪沖垮了半邊田地。

有人在祠堂里燒香，嘴里嘀咕：“都是因為災(zāi)星，沖撞了祖宗，才會有這場大水?！?br>
那日夜里，父親喝得大醉，推門而入，渾身酒氣撲面。

他盯著角落里正縫補衣裳的沈清禾，突然狠狠摔碎了酒碗。

“要不是你，我沈家怎會落得今日！”

母親慌忙擋在清禾身前，聲音發(fā)抖：“孩子是無辜的，你別亂說！”

沈清禾低著頭，不敢吭聲。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也許連父親心里，都把她當成了災(zāi)星。

但她并沒有屈服。

沈清禾比任何人都懂得，想活下去，必須比別人更堅韌。

她開始偷偷讀書識字，借著村里先生留下的殘卷，夜里點燈苦讀。

母親勸她：“別學(xué)這些，女孩子識幾個字就夠了?！?br>
她只是搖頭：“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里。”

母親沉默良久，終于紅了眼眶：“清禾，你命不好，可娘盼著你能活出個好日子?！?br>
那一夜，油燈搖曳，昏黃的光打在她清秀的臉上。

沈清禾暗暗發(fā)誓：總有一天，她要走出這片大山，離開“災(zāi)星”的名號。

然而，命運卻總是開著殘酷的玩笑。

十五歲那年，父親病倒。

病得又急又狠，日漸消瘦，沒多久便臥床不起。

彌留之際，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禾身上，眼神復(fù)雜，像是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個木匣，顫抖著遞給妻子。

“這東西，給……給清禾。

她……她要記住，千萬……別讓人知道?！?br>
話音未落，喉嚨一哽，便沒了聲息。

屋子里哭聲震天，母親抱著木匣泣不成聲。

沈清禾跪在父親床前，淚水模糊了視線。

可在淚光里，她分明看見，那木匣上斑駁的痕跡，似乎正透著一股陰冷的血色。

夜深人靜時，母親把木匣塞到她手里，聲音低低：“清禾，你把它藏好。

記住，誰問你都不要說，不要碰，不要給別人看?！?br>
沈清禾顫抖著打開木匣。

里面是一塊染血的布料，早己干涸成暗褐色，還有一張撕裂的符紙。

符紙上的墨跡模糊不清，卻能看出歪歪扭扭的符文。

那一刻，沈清禾忽然覺得，木匣沉得像壓在心口的石頭。

她想問：“娘，這是什么？”

可母親只是搖頭，哭著將她摟入懷里：“清禾，別問，知道得越多，對你越不好?！?br>
沈清禾抿唇，心口卻像有火在燒。

她明白，從父親死去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便再也不可能與普通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