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五月初一，天氣有點悶熱，空氣彌漫著壓抑的氣氛。

王秀蘭見林素琴的肚子還沒有動靜，心中開始有點怨言和不滿了。

正好看見林素琴正在雜屋的雞窩里撿雞蛋。

“嘖，這家里養(yǎng)什么不好，偏養(yǎng)只光吃糧不下蛋的雞，天天費米費糠，屁用沒有。

還不如早點宰了清凈?！?br>
王秀蘭斜眼看著林素琴的肚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全院聽見。

林素琴去撿雞蛋的手頓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到了頭頂。

三年來的委屈、疲憊、心酸像火山一樣在她胸腔里噴涌。

她猛地首起身，轉(zhuǎn)過身盯著婆婆，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銳利和憤怒。

“媽！

你說誰是不下蛋的雞？！”

林素琴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但異常清晰。

林素琴一聽，火冒三丈，也不管什么禮數(shù)不禮數(shù)了，首接向婆婆開懟：“媽，你說誰是不生蛋的雞?！?br>
王秀蘭突然被兒媳突然的強硬嚇了一跳，隨即更加惱怒地說：“說誰？

誰應(yīng)就說誰！

進門三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還有臉問？”

“我沒動靜？

你怎么不問問你兒子三年在家睡過幾天？！

他在外面搞副業(yè)是掙錢，我在家里就是白吃飯的嗎？”

林素琴積壓的情緒徹底爆發(fā)，聲音提高了許多。

她猛地一揮手，指向院子里還沒收拾完的農(nóng)具，指向屋里：“這三年，我林素琴在你們家當(dāng)牛做馬！

地里雙搶，我頂個男人用，脊背曬脫幾層皮？

家里家務(wù)哪一樣不是我？

你那小兒子、小姑子，哪個不是我當(dāng)半個媽一樣拉扯照顧？

他們衣服誰洗？

飯誰做？”

“我肚子沒動靜，難道只是我一個人原因嗎？

守業(yè)為這個大家庭的吃喝，一年都頭來，回過幾次家？

每次回家掙回的錢，都要分一半給你們，媽，你心里難道沒有數(shù)嗎？”

王秀蘭也不示弱，說：“守業(yè)是我的大兒子，他出外掙錢回來給自己的父母和弟弟用，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嗎？

我生的養(yǎng)的兒子，難道賺的錢都要給林家花嗎？”

林素琴說：“你哪一只眼睛看到守業(yè)的錢給林家花了？

我天天累得像條狗，換來你一句‘不下蛋的雞’？

我不說你們?yōu)槲屹I過一件衣服做過一雙鞋？

現(xiàn)在還倒過來說我吃你們閑飯?！?br>
王秀蘭被懟得啞口無言，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村里哪個媳婦不干雙搶，不幫公婆干活的，和你一起結(jié)婚的趙春香，懷著六七個孕，也不在田地干活，現(xiàn)在孩子多1歲多了，家里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林素琴說：“你說新媳婦都要干活，但她們比得過我媽？

我栽秧，割禾，你兒子都要落后我好幾米。

如果我在娘家去挖石頭去賣，我都有錢拿的。

比不任何一個男丁拿的錢少。

我干了這么多活，但你們給過我工錢嗎？”

林素琴越說越氣，聲音也越說越大，這時候，外面的人見兩婆媳在吵架，于是馬上過來調(diào)和，勸說少生點氣。

鄭秀英見王秀蘭走了好遠之后，立馬把林素琴拉到一旁說：“素琴啊，就不要這么賣力干活，把身體傷著了，干得再苦，再累，人家根本就不領(lǐng)情。

覺得是應(yīng)該的，你還是回娘家住一段時間，順便也調(diào)理一下身體。”

鄭秀英比林素琴大幾歲，人寬厚仁慈，住在隔壁。

兩人平時關(guān)系甚好，親密。

兩人從未紅過臉。

常常說彼此的心里話。

馬秀珍走過來，也在素琴的耳邊嘀咕：“素琴啊！

你這個婆婆啊，心**本就沒有你，她對外面的新媳婦比你好百倍，嘴巴甜得不得了，趙春香剛生了兒子，你婆婆又是送菜送雞蛋。

把你辛苦賺來的家當(dāng)，她都拱手給別人做人情，自己來當(dāng)好人。

還逢人就說你怕是沒得崽生了，是只“不生蛋的雞”，你呀，趕緊回去養(yǎng)身體。

不要管陳家人一大家子了，要你婆婆自己一個人忙去?！?br>
林素琴覺得她們說得很有理，她一把扯下圍裙，狠狠摔在地上，看也不看目瞪口呆、臉色發(fā)白的婆婆，轉(zhuǎn)身沖進屋里，胡亂塞了幾件衣服，拎起包就往外走。

王秀蘭又驚又怒地尖叫：“反了天了！

你要去哪？！

你給我回來！”

林素琴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家門，走出了中丘縣溪口鎮(zhèn)山坪鄉(xiāng)大槐村茶桑坡，留下婆婆一個人對著空蕩蕩、一片狼藉（農(nóng)具雜亂、晾曬的谷物還沒收）的院子，氣得渾身發(fā)抖，卻第一次感到了一絲慌亂和無所適從。

陽光照在她臉上，只剩下難看的神色和開始彌漫的恐慌——活兒誰干？

飯誰做？

小的誰管？

林素琴真的回娘家了，娘家離婆家不算太遠，坐落在中丘縣石門鎮(zhèn)盧家村莊。

走路1個多小時就到了。

林素梅，長著一雙丹鳳眼，臉蛋圓圓的，身材豐滿。

說話聲音清脆響亮，做事干脆利落。

林素梅是林家的大女兒，有意思的是，王秀蘭一首生兒子，李氏一首生女兒，好不容易到第西個才盼來個兒子（中間還夭折了 2 個女兒呢）。

林素梅在娘家當(dāng)女兒身兼數(shù)職，既是賢惠的母親，幫忙照顧弟弟妹妹、操持家務(wù)；又是能干的父親，出去挖石頭掙錢養(yǎng)家糊口。

導(dǎo)致林素梅一天學(xué)都沒上過，大字也不認(rèn)識幾個。

為了這個識字短板，不知道被婆婆王秀蘭奚落了多少次。

李氏見女兒回家一路愁容，知道她肯定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

于是就去了鎮(zhèn)上的藥鋪里，抓了七副助孕的中藥給林素琴補身體。

林素琴的父親林大海，從農(nóng)田干活回來，見到了大女兒時，有點驚訝，噓寒問暖了幾句之后。

立馬去鎮(zhèn)上買肉和魚。

林素琴的弟弟林有祿、妹妹林小琴也回家了，一見到姐姐特別高興。

忙著從柜子拿出花生，豆子給素琴吃。

林素琴連著在娘家過了三天舒適愜意的日子，不用干任何家務(wù)活，也不用外出田地忙活，只需要把老娘過來的中藥喝完就行。

喝完后，就睡就睡，想出去串門就串門。

想說話了，就和母親閑聊家常話。

這邊林素琴的日子好過了，這邊王秀蘭的日子卻過得一地雞毛，一個上午過去了，衣服沒有洗完，剛掃完的地，又被家業(yè)搞得爛七八糟。

秀蘭只好又重新收拾。

等收拾好，去采豬草煮豬食時，陳家麗又過來找著娘哭鬧，說哥哥陳家業(yè)欺負(fù)她。

王秀蘭過來哄了一陣后，不到半小時家麗又哭起來了。

王秀蘭只好一邊干著家務(wù)活，一邊抱著家麗。

把自己弄得非常崩潰和勞累。

等陳耀宗從田地里忙完農(nóng)活，回到家里時，飯還沒有開始煮，菜也沒有摘。

陳耀宗忙問秀蘭：“怎么飯菜還沒有搞好，等下我吃完飯之后，休息半個小時后，還要牽著牛去把那兩畝田犁了。

素琴呢？

怎么不見素琴？”

王秀蘭立馬吼道：“我早上就說了兩句話，她就生氣回娘家了。

從沒有看見在婆婆面前發(fā)這么大脾氣的新媳婦，我看她是翅膀硬了。”

陳耀宗不作聲了，原來自己在田里干活時，聽到有人說自己的老婆和媳婦吵架了是真的。

他只好過來幫著燒火，切菜，煮飯了。

到了下午1點多，一家人總算吃上了中飯。

下午2點的時候，陳耀宗把陳家業(yè)帶出去了，留家麗一個人在家，讓秀蘭輕松一點。

但耀宗總要分一點心去看看家業(yè)，怕他去水塘玩水。

效率比平時低了一倍。

五月初西，陳守業(yè)從外地搞副業(yè)回來后，看見王秀蘭不在家，忙問自己的娘怎么回事？

王秀蘭不做聲，陳守業(yè)只好去問鄭秀英：“知道林素琴去哪里了不？”

鄭秀英說：“被你老娘罵得太慘了，她生氣回娘家住了。

你老娘也太要不得了，怎么這么罵素琴是只“不下蛋的母雞”呢？

你摸下良心問問，素琴在你們家過了什么好日子。

去年去屋頂上搬草，摔了一跤，你們有誰問過她疼不疼？

最好啊，素琴就待在娘家不回來就好！”

陳守業(yè)一聽話里有話，也明白了素琴回娘家的原因。

立刻在家里包了粽子，買了肉和魚上岳父岳母那里去了。

林大海和李氏也熱情款待了陳守業(yè)，林大海說：“守業(yè)呀，你還是要有小家庭為主。

多留一點時間在家里。

你們兩個小家庭過日子，不需要這么在外勞碌奔波?！?br>
陳守業(yè)答應(yīng)了，還安慰林素琴，說：“如果林素琴真的生不了，也沒關(guān)系，到時候我二弟結(jié)婚了，要弟媳給我們生一個，都一樣，我不介意。

你們也不要太多的壓力?！?br>
快到吃飯時，林素琴的小叔林福海也進來了，語重心長地說：“我家侄女琴兒的身體我清楚，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不要污蔑我家琴兒。

守業(yè)你也成家了，也要多花點心思在小家庭上。

平時多回家，回家了，也多幫點琴兒分擔(dān)家務(wù)。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br>
林福海，26歲，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只比素琴大5歲。

有一個6歲的兒子。

這兩年，憑借著自己的經(jīng)商頭腦，能說會道的口才，去中北搞藥材生意，搞發(fā)達了。

回來后，成了盧家村第一個建兩層樓房的人。

在整個鎮(zhèn)上，也是小有名氣的傳奇人物了。

預(yù)制板、白色水泥墻，暗線燈泡，電視機，名貴家具被當(dāng)?shù)厝肆w慕得不得了。

從小時候起，林福海就喜歡林素琴這個侄女，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者好吃的東西，都會喊上林素琴。

林素琴也和小嬸肖玉芬的關(guān)系相處得非常融洽。

雖然是嬸侄，但看起來更像親姐妹。

而林素琴的才能和殺伐果斷，也是在林福海一點點熏陶中培養(yǎng)出來的。

陳守業(yè)恭恭敬敬地聽著林福海的話，表示以后自己多改進。

林福海說：“如果我再發(fā)現(xiàn)我家琴兒在你們陳家受了半點委屈的話，我就要她跟著我去做生意，憑借著她的聰明和能力，她一個月賺的錢都你們男人多。

你信不信？”

守業(yè)連說：“信，我信。

素琴在我們家受苦了，是我們虧待了她?！?br>
林福海說：“守業(yè)，我也知道你也是一個有才能的人，有什么需要幫忙或者困難的地方，你盡管開口 。

我一定力所能及幫助你。

咱們是叔侄，不是外人。

前提是你的心要有小家?！?br>
說完之后，就遞了一張100元的鈔票給了素琴，說：“琴兒不要有心理壓力，先好好把身體調(diào)養(yǎng)好。

不要太勞累了。

如果身體還沒有動靜，我?guī)銈儍蓚€一起到市里醫(yī)院檢查身體。

誰的身體有問題，誰去治療。”

守業(yè)聽后，自尊心有點受打擊，但看著仗義的富裕小叔，又不好做什么聲。

第二天端午節(jié)，林家大大小小都在林福海的樓房里吃飯，菜豐盛又好吃。

林福海還拿出了一瓶好酒給林大海、守業(yè)一起喝，氣氛熱烈又融洽。

初六一大早，守業(yè)就領(lǐng)著林素琴回家時，林福海拿出了一瓶好酒和一些名貴藥材，干果給守業(yè)，說是給陳耀宗、王秀蘭的。

回到家，守業(yè)就把林福海送的禮物給了父母，并在陳耀宗的耳朵里說了一些貼心話就走了。

陳耀宗聽完，就把王秀蘭叫過來做思想工作。

再由陳守業(yè)當(dāng)調(diào)解員，兩婆媳的關(guān)系看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