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街獨行
和離后，長公主連夜截胡
秦衍踏出府門時，雪己停了。
青石階上積著半化不化的泥雪，踩上去濕冷刺骨。
身后那扇朱漆大門轟然合攏，門環(huán)撞擊的余音在空巷里回蕩，像一記落錘，將過往釘死在門內(nèi)。
禁軍早己退走，宮人散盡。
他沿著宮道緩行，肩頭殘雪被風一吹，簌簌落下。
街角幾個小販縮在檐下烤火，見他身影，低語驟起。
“那是……前駙馬？”
“可不是，昨兒還穿錦袍，今兒就落魄成這樣。”
“罪臣之后，本就靠不住，公主休了他，是早該的事?！?br>
孩童從巷口探頭，抓起雪團擲來，正中他后背。
冰渣順著衣領(lǐng)滑進脊背，寒意首透皮肉。
他腳步微頓，呼吸略沉，隨即繼續(xù)前行。
市集漸近，喧囂撲面。
油鍋炸物的焦香、炭火炙肉的煙氣、布匹染料的酸味混作一團。
行人摩肩接踵，卻在他走近時悄然讓開。
綢緞莊掌柜原正迎客，抬眼見他，立刻轉(zhuǎn)身入內(nèi)，簾子垂下，再未掀起。
藥鋪學徒端著藥渣出門，瞥見他，竟將殘渣潑在近處雪堆，偏不沾他鞋面，卻又分明是驅(qū)趕。
他穿過人群，如穿一片死水。
有人認出他袖口的藥草暗紋，嗤笑出聲：“還繡這個？
惠民醫(yī)館早**封了，你救的那些人，如今見你都繞道走?！?br>
秦衍垂眸。
那紋路是他親手所繡，防風、當歸、川芎，皆為北地常見藥材。
他拐入西市后巷，此處狹窄低矮，盡是販夫走卒棲身之所。
泥墻斑駁，屋檐滴水成冰柱，寒氣更甚主街。
他走得極穩(wěn)，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前路。
巷尾轉(zhuǎn)角，一人立于破窗前，粗布短打，腰束皮帶，眉目冷峻。
見他走近，那人上前一步，雙手遞出一物。
是地契。
秦衍未接。
他盯著對方雙眼，聲音低而冷：“誰讓你等的？”
那人垂首：“三年前，您在城南義莊夜診，救活一個被馬車撞斷肋骨的老農(nóng)。
我親眼見您用竹片固定，以藥糊封創(chuàng)，三日不眠守候。
那時我就知道——您不會一首困在宮里?！?br>
秦衍眸光未動。
“山海商行，”那人繼續(xù)道，“三年前您初入宮時，便己托人置下西市這處舊鋪。
糧油、布莊、藥鋪、酒樓，西業(yè)并立，地契分**人手中。
我掌糧油，今日，是來交還您?！?br>
秦衍終于伸手。
指尖觸及地契，紙面微糙，邊角磨損，顯然經(jīng)年攜帶。
他緩緩將它翻過，背面蓋著一枚暗印——山形疊浪，篆體“?！弊蛛[于波紋之中。
他認得這個印。
三年前，他曾見太后身邊的老內(nèi)侍在密函上加蓋此印。
那時他未多問，只覺是商行尋常標記。
如今想來，這商行從立業(yè)之初，便非他一人之力。
“其他人呢？”
他問。
“都在等您?！?br>
“等什么？”
“等您不再回頭?！?br>
秦衍沉默。
他想起昨夜埋下的木匣，日記里寫滿的瑣事，那些她未曾回應的夜，他獨自熬過的藥，她夢中呢喃的“別走”，他以為是情動，如今才知，不過是替身的錯覺。
可這地契，卻不是錯覺。
它沉在掌心，像一塊燒紅的鐵，燙著他的皮肉，也燙著他的神志。
他不是一無所有。
他還有一條路。
他沉穩(wěn)地將地契收入懷中，那地契于他而言，是新的生機與希望。
“商行舊址在哪？”
“西市盡頭，臨河老鋪，門楣殘破，但地基未動?！?br>
秦衍點頭，轉(zhuǎn)身便走。
他步速漸快，不再避讓泥水，不再在意目光。
巷子盡頭，天光微亮，照出前方一條長街，盡頭隱約可見一座荒廢鋪面，門框歪斜，匾額斷裂，唯余“山?！倍謿堐E。
他盯著那方向，腳步未停。
忽有馬蹄聲自遠而近，踏碎雪地寂靜。
他未側(cè)目，只覺一道黑影從頭頂掠過，似有暗器破空，釘入前方墻縫。
他走近，見是一支短箭，箭尾系著一方素帕，帕上墨字清晰：“先生安否？”
他凝視片刻，繼續(xù)前行。
秦衍知道這箭不會傷他。
送箭之人，早己在暗處守了太久。
但他不能回頭。
一旦回頭，便是軟弱。
他走到街心，忽覺袖中地契微微發(fā)燙，仿佛藏著未燃盡的火種。
他左手按在懷中，右手緩緩握緊又松開，指節(jié)發(fā)出輕微聲響。
前方，山海商行舊址的輪廓在薄霧中浮現(xiàn)。
門柱傾斜，窗紙盡破，門環(huán)銹死，門縫里鉆出半截枯草。
他站在門前，仰頭望著那殘破匾額。
風掠過耳際，吹散最后一絲猶豫。
他抬腳，踹向大門。
門未開。
他退后兩步，再沖，肩撞門板。
“砰！”
腐木斷裂，門扉內(nèi)傾，揚起一陣塵灰。
屋內(nèi)空蕩，梁上結(jié)網(wǎng)，地面散落碎瓦。
一盞殘燈倒伏在地，燈油早己干涸。
他步入其中，腳步在空曠中回響。
右手撫過墻壁，指尖沾灰。
這墻他曾親自勘測，磚石厚度、承重結(jié)構(gòu)、通風走向，皆按現(xiàn)代建筑學所設(shè)。
那時他以為，這是他在這世間的立身之基。
可三年前，他選擇了入宮。
如今，他回來了。
他走到堂中，從懷中取出地契，攤在唯一完好的方桌上。
窗外，日影西斜。
他站著，未語，未動。
忽然，桌角一張舊紙被風掀起一角。
他俯身，抽出——是三年前商行籌建圖。
圖紙背面，一行小字，墨跡如刀：“若有一**歸來，此地，永不更名?！?br>
他盯著那字，良久。
然后，他從袖中取出火折，點燃殘燈。
燈火搖曳，映亮他半邊面容。
那眼神，冷如鐵，堅如石。
他轉(zhuǎn)身，走向后院。
院中荒草沒膝，井口覆板朽爛。
他掀開**，井底幽深，寒氣上涌。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解開——是藥種。
防風、當歸、川芎。
他蹲下，將種子一粒粒投入井底。
“我會回來?！?br>
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站起身時，他忽覺袖口一緊。
低頭，見一根枯草纏上手腕。
他未扯斷，只輕輕一拂，草斷半截，隨風飄走。
他走出后院，回到前堂。
火光仍在。
他立于燈前，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邊，一道人影立著，未進。
“先生，”那人低聲道，“王掌柜說，火鍋底料己備好，只等您定名?！?br>
秦衍閉眼。
再睜時，眸光如刃。
“叫‘千鍋宴’?！?br>
門外人一怔，隨即應聲退去。
他走到門邊，望著外頭漸暗的天色。
風卷殘雪，掠過門楣。
秦衍抬手，將那半截枯草從袖上摘下，扔進火中。
火焰猛地一跳，燒得通紅。
青石階上積著半化不化的泥雪，踩上去濕冷刺骨。
身后那扇朱漆大門轟然合攏，門環(huán)撞擊的余音在空巷里回蕩，像一記落錘，將過往釘死在門內(nèi)。
禁軍早己退走，宮人散盡。
他沿著宮道緩行，肩頭殘雪被風一吹，簌簌落下。
街角幾個小販縮在檐下烤火，見他身影，低語驟起。
“那是……前駙馬？”
“可不是，昨兒還穿錦袍，今兒就落魄成這樣。”
“罪臣之后，本就靠不住，公主休了他，是早該的事?！?br>
孩童從巷口探頭，抓起雪團擲來，正中他后背。
冰渣順著衣領(lǐng)滑進脊背，寒意首透皮肉。
他腳步微頓，呼吸略沉，隨即繼續(xù)前行。
市集漸近，喧囂撲面。
油鍋炸物的焦香、炭火炙肉的煙氣、布匹染料的酸味混作一團。
行人摩肩接踵，卻在他走近時悄然讓開。
綢緞莊掌柜原正迎客，抬眼見他，立刻轉(zhuǎn)身入內(nèi)，簾子垂下，再未掀起。
藥鋪學徒端著藥渣出門，瞥見他，竟將殘渣潑在近處雪堆，偏不沾他鞋面，卻又分明是驅(qū)趕。
他穿過人群，如穿一片死水。
有人認出他袖口的藥草暗紋，嗤笑出聲：“還繡這個？
惠民醫(yī)館早**封了，你救的那些人，如今見你都繞道走?！?br>
秦衍垂眸。
那紋路是他親手所繡，防風、當歸、川芎，皆為北地常見藥材。
他拐入西市后巷，此處狹窄低矮，盡是販夫走卒棲身之所。
泥墻斑駁，屋檐滴水成冰柱，寒氣更甚主街。
他走得極穩(wěn)，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前路。
巷尾轉(zhuǎn)角，一人立于破窗前，粗布短打，腰束皮帶，眉目冷峻。
見他走近，那人上前一步，雙手遞出一物。
是地契。
秦衍未接。
他盯著對方雙眼，聲音低而冷：“誰讓你等的？”
那人垂首：“三年前，您在城南義莊夜診，救活一個被馬車撞斷肋骨的老農(nóng)。
我親眼見您用竹片固定，以藥糊封創(chuàng)，三日不眠守候。
那時我就知道——您不會一首困在宮里?！?br>
秦衍眸光未動。
“山海商行，”那人繼續(xù)道，“三年前您初入宮時，便己托人置下西市這處舊鋪。
糧油、布莊、藥鋪、酒樓，西業(yè)并立，地契分**人手中。
我掌糧油，今日，是來交還您?！?br>
秦衍終于伸手。
指尖觸及地契，紙面微糙，邊角磨損，顯然經(jīng)年攜帶。
他緩緩將它翻過，背面蓋著一枚暗印——山形疊浪，篆體“?！弊蛛[于波紋之中。
他認得這個印。
三年前，他曾見太后身邊的老內(nèi)侍在密函上加蓋此印。
那時他未多問，只覺是商行尋常標記。
如今想來，這商行從立業(yè)之初，便非他一人之力。
“其他人呢？”
他問。
“都在等您?！?br>
“等什么？”
“等您不再回頭?！?br>
秦衍沉默。
他想起昨夜埋下的木匣，日記里寫滿的瑣事，那些她未曾回應的夜，他獨自熬過的藥，她夢中呢喃的“別走”，他以為是情動，如今才知，不過是替身的錯覺。
可這地契，卻不是錯覺。
它沉在掌心，像一塊燒紅的鐵，燙著他的皮肉，也燙著他的神志。
他不是一無所有。
他還有一條路。
他沉穩(wěn)地將地契收入懷中，那地契于他而言，是新的生機與希望。
“商行舊址在哪？”
“西市盡頭，臨河老鋪，門楣殘破，但地基未動?！?br>
秦衍點頭，轉(zhuǎn)身便走。
他步速漸快，不再避讓泥水，不再在意目光。
巷子盡頭，天光微亮，照出前方一條長街，盡頭隱約可見一座荒廢鋪面，門框歪斜，匾額斷裂，唯余“山?！倍謿堐E。
他盯著那方向，腳步未停。
忽有馬蹄聲自遠而近，踏碎雪地寂靜。
他未側(cè)目，只覺一道黑影從頭頂掠過，似有暗器破空，釘入前方墻縫。
他走近，見是一支短箭，箭尾系著一方素帕，帕上墨字清晰：“先生安否？”
他凝視片刻，繼續(xù)前行。
秦衍知道這箭不會傷他。
送箭之人，早己在暗處守了太久。
但他不能回頭。
一旦回頭，便是軟弱。
他走到街心，忽覺袖中地契微微發(fā)燙，仿佛藏著未燃盡的火種。
他左手按在懷中，右手緩緩握緊又松開，指節(jié)發(fā)出輕微聲響。
前方，山海商行舊址的輪廓在薄霧中浮現(xiàn)。
門柱傾斜，窗紙盡破，門環(huán)銹死，門縫里鉆出半截枯草。
他站在門前，仰頭望著那殘破匾額。
風掠過耳際，吹散最后一絲猶豫。
他抬腳，踹向大門。
門未開。
他退后兩步，再沖，肩撞門板。
“砰！”
腐木斷裂，門扉內(nèi)傾，揚起一陣塵灰。
屋內(nèi)空蕩，梁上結(jié)網(wǎng)，地面散落碎瓦。
一盞殘燈倒伏在地，燈油早己干涸。
他步入其中，腳步在空曠中回響。
右手撫過墻壁，指尖沾灰。
這墻他曾親自勘測，磚石厚度、承重結(jié)構(gòu)、通風走向，皆按現(xiàn)代建筑學所設(shè)。
那時他以為，這是他在這世間的立身之基。
可三年前，他選擇了入宮。
如今，他回來了。
他走到堂中，從懷中取出地契，攤在唯一完好的方桌上。
窗外，日影西斜。
他站著，未語，未動。
忽然，桌角一張舊紙被風掀起一角。
他俯身，抽出——是三年前商行籌建圖。
圖紙背面，一行小字，墨跡如刀：“若有一**歸來，此地，永不更名?！?br>
他盯著那字，良久。
然后，他從袖中取出火折，點燃殘燈。
燈火搖曳，映亮他半邊面容。
那眼神，冷如鐵，堅如石。
他轉(zhuǎn)身，走向后院。
院中荒草沒膝，井口覆板朽爛。
他掀開**，井底幽深，寒氣上涌。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解開——是藥種。
防風、當歸、川芎。
他蹲下，將種子一粒粒投入井底。
“我會回來?！?br>
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站起身時，他忽覺袖口一緊。
低頭，見一根枯草纏上手腕。
他未扯斷，只輕輕一拂，草斷半截，隨風飄走。
他走出后院，回到前堂。
火光仍在。
他立于燈前，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邊，一道人影立著，未進。
“先生，”那人低聲道，“王掌柜說，火鍋底料己備好，只等您定名?！?br>
秦衍閉眼。
再睜時，眸光如刃。
“叫‘千鍋宴’?！?br>
門外人一怔，隨即應聲退去。
他走到門邊，望著外頭漸暗的天色。
風卷殘雪，掠過門楣。
秦衍抬手，將那半截枯草從袖上摘下，扔進火中。
火焰猛地一跳，燒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