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頑童悟性，乞丐授業(yè)
觀龍戰(zhàn)野
南方的天，入了梅，便像是漏了一般。
淅淅瀝瀝的雨絲連綿不絕，將這座小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青石板路被浸潤得油亮，倒映著兩側(cè)歪斜的木板門臉和行人匆匆走過的模糊身影。
空氣里混雜著潮濕的霉味、路邊小吃攤的油膩氣，還有陰溝里隱隱泛起的土腥。
在這片濕漉漉的灰色**里，一老一少兩個身影，蜷縮在一處店鋪伸出的窄檐下，與這雨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老的，是個乞丐。
頭發(fā)灰白雜亂，用一根枯樹枝潦草地綰著。
滿臉深刻的皺紋像是被刀刻過，又被雨水浸泡得發(fā)白。
最駭人的是右眼，蒙著一塊臟得看不出原色的布，邊緣露出猙獰的疤痕。
他一身破襖油光發(fā)亮，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倚靠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渾身散發(fā)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氣味——汗臭、劣質(zhì)酒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這一切掩蓋了的草藥苦味。
少的，是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名叫陳默。
身子瘦削，像是一根在風(fēng)雨里飄搖的小竹竿，裹在一件過于寬大、洗得發(fā)白的藏青布褂里，更顯單薄。
他左眉上方，一道細(xì)微的斷痕清晰可見，為他稚嫩的臉龐平添了一分不該有的冷峻。
此刻，他正睜著一雙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眼睛，看著檐外成串滴落的雨水。
“呆瓜，看什么看？
能看出銅板來？”
老乞丐李青陽聲音沙啞，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獨眼里卻沒什么真正的怒意。
他挪動了一下跛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墻根。
陳默沒回頭，只是伸手指著街對面一個正在奮力吆喝、招攬生意的小販。
那小販嗓門洪亮，言語夸張，正把一堆尋常的山貨吹得天花亂墜。
“聒噪?！?br>
陳默輕聲道。
“聒噪？”
李青陽嗤笑一聲，灌了一口懷里揣著的劣質(zhì)酒，辛辣的氣味彌散開來，“小子，聽好了。
這叫‘兌’口！
兌為澤，為口舌，為悅。
舌綻蓮花，能說會道，讓人聽著高興，心甘情愿掏出銅板。
這是市井里的學(xué)問，活命的道理！
懂不懂？”
陳默似懂非懂，目光卻依舊專注地看著那小販的嘴巴開合，聽著那極具煽動性的語調(diào)。
雨稍小了些，李青陽拄著棍子站起身，踢了踢陳默的腳后跟：“走，挪窩。
這地兒**不行，聚不住財氣。”
一老一少蹣跚著穿過濕滑的街道，來到一座古舊的石橋下。
橋下河水因雨水上漲，嘩啦啦地流淌著，沖擊著布滿青苔的橋墩，形成一個個不大的漩渦。
李青陽在橋洞下相對干燥的地方重新坐下，示意陳默靠近水邊。
“聽著?！?br>
他閉上獨眼，似乎在感受著什么，“這水聲，這急流。
感覺到了什么？”
陳默凝神，望著那湍急的、略顯渾濁的河水。
“急…有點嚇人，好像站不穩(wěn)就會掉下去?！?br>
陳默老實回答。
“哼，算你還有點感覺?！?br>
李青陽哼了一聲，“這便是‘坎’相。
坎為水，為險，為陷。
看著平常，底下暗流涌動，一個不留神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處世做人，都得留著這份小心！”
接著，他又讓陳默去摸橋邊那面斑駁的古墻。
墻體由巨大的石塊壘成，歷經(jīng)風(fēng)雨，冰冷而堅實。
“這又是什么感覺？”
“硬，冷，結(jié)實，好像…推不動?！?br>
陳默的小手貼在粗糙的墻面上。
“艮為山，為止，為穩(wěn)。
任他風(fēng)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沒這份定力，在這世道，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李青陽的獨眼掃過陳默，“天地萬物，皆有其性，皆可成卦。
眼睛、耳朵、鼻子、手腳，乃至你的心，都得給我用起來！
不是讓你死記書上的鬼畫符！”
這便是他們的日常。
六年了，從陳默懵懂記事起，他就跟著這個脾氣古怪的老乞丐流落在這小城。
乞討、挨餓、受凍是家常便飯，但更多的時候，是老乞丐這些看似隨口而出、卻蘊**莫名道理的“市井教學(xué)”。
觀察商販的討價還價（兌）、感受風(fēng)雨來臨前的悶熱（巽）、觸摸冬日里冰冷的石頭（乾）……回到他們棲身的破敗城隍廟角落，真正的嚴(yán)苛訓(xùn)練才剛剛開始。
李青陽會逼著陳默背誦那些佶屈聱牙、根本不明其意的歌訣卦辭，錯一個字，當(dāng)天的飯食便要減半。
他會帶著陳默去到最嘈雜的市集，然后扔給他一根有著細(xì)微特殊氣味的草梗，讓他在洶涌的人潮和混雜的氣味中，閉目靜心，去感應(yīng)那根草梗的位置。
最常做的，是用樹枝在泥地上演算那些基礎(chǔ)卦象。
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
“錯了！”
李青陽的棍子會毫不留情地敲在陳默的手背上，留下一條紅痕，“坎卦中間是陽爻，心要靜，筆要穩(wěn)！
你的心亂得像團(tuán)麻，畫出來的東西**不通！
今晚站著睡，好好想想！”
陳默常常餓得肚子咕咕叫，或者罰站得雙腿發(fā)抖。
但他從不多言，只是抿著嘴，一遍又一遍地練習(xí)。
那雙眼睛里的沉靜，也日益加深。
只有在深夜，當(dāng)陳默因為極度疲憊而沉沉睡去后，李青陽才會拖著跛腿，小心翼翼地挪過來，將那條雖然破舊卻還算厚實的毯子仔細(xì)蓋在陳默身上。
昏暗中，他那只獨眼凝視著孩子眉間的斷痕和熟睡后仍微微蹙起的眉頭，眼神復(fù)雜難明，有痛惜，有期待，有深深的愧疚，還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
他低聲喃喃，仿佛在問自己，又仿佛在問那早己不在的故人：“……是不是太急了？
可…時間不多了啊……”這一日，陳默第一次憑首覺，而非死記硬背，在泥地上畫出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艮”卦，甚至指尖觸碰地面時，仿佛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源自大地深處的沉凝力量，讓那卦象線條都顯得更為清晰了些。
李青陽沉默地看了半晌，獨眼中銳利的光芒漸漸收斂，轉(zhuǎn)化為一種深沉的復(fù)雜情緒。
他突然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小子，皮肉之苦，你挨得住了。
觀物之心，你算初窺門徑。
今日，我便傳你一點真東西?！?br>
他示意陳默靠近，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這破廟里的風(fēng)雨聲聽去。
那沙啞的嗓音緩緩流淌而出，吐出一段玄奧晦澀、卻又仿佛與周遭天地隱隱共鳴的口訣：“乾坤定基，陰陽化生。
艮山止念，兌澤語通。
觀風(fēng)巽而入微，察坎陷而知險。
感離火而明心，攝坤輿而載物。
三才初辨，萬象始窺。
此謂《窺天》之始，納氣入脈之基?！?br>
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帶著某種獨特的重量，敲擊在陳默的心頭。
他雖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那字句仿佛自有生命，與他這些日子所觀、所感、所觸的“兌”口、“坎”險、“艮”山隱隱對應(yīng)，一種模糊的認(rèn)知在他心中緩緩凝聚。
李青陽盯著他，獨眼灼灼：“記下了嗎？
一字不錯，復(fù)述于我。”
陳默閉目凝神，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竟真的一字不差地緩緩復(fù)述出來，雖然語調(diào)生澀，卻意外地抓住了那口訣中某種內(nèi)在的韻律。
“很好?！?br>
李青陽臉上看不出贊賞，反而更加嚴(yán)肅，“這并非武功心法，而是感應(yīng)天地氣機、認(rèn)識萬物本質(zhì)的‘鑰匙’。
從今日起，每日寅時，對著東方初升之氣，默誦九遍，用心去‘聽’，去‘感’，試著引動你方才畫卦時那絲微弱的地氣，納繞周身，而非徒耗于泥土！
錯一絲，亂一毫，便是徒勞無功！”
窗外，雨不知何時又悄悄下了起來，綿綿密密，仿佛永無止境。
而陳默日復(fù)一日、更為艱苦和玄妙的修行，也隨著這篇《三易窺天錄》的入門總綱，正式拉開了序幕。
淅淅瀝瀝的雨絲連綿不絕，將這座小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青石板路被浸潤得油亮，倒映著兩側(cè)歪斜的木板門臉和行人匆匆走過的模糊身影。
空氣里混雜著潮濕的霉味、路邊小吃攤的油膩氣，還有陰溝里隱隱泛起的土腥。
在這片濕漉漉的灰色**里，一老一少兩個身影，蜷縮在一處店鋪伸出的窄檐下，與這雨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老的，是個乞丐。
頭發(fā)灰白雜亂，用一根枯樹枝潦草地綰著。
滿臉深刻的皺紋像是被刀刻過，又被雨水浸泡得發(fā)白。
最駭人的是右眼，蒙著一塊臟得看不出原色的布，邊緣露出猙獰的疤痕。
他一身破襖油光發(fā)亮，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倚靠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渾身散發(fā)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氣味——汗臭、劣質(zhì)酒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這一切掩蓋了的草藥苦味。
少的，是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名叫陳默。
身子瘦削，像是一根在風(fēng)雨里飄搖的小竹竿，裹在一件過于寬大、洗得發(fā)白的藏青布褂里，更顯單薄。
他左眉上方，一道細(xì)微的斷痕清晰可見，為他稚嫩的臉龐平添了一分不該有的冷峻。
此刻，他正睜著一雙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眼睛，看著檐外成串滴落的雨水。
“呆瓜，看什么看？
能看出銅板來？”
老乞丐李青陽聲音沙啞，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獨眼里卻沒什么真正的怒意。
他挪動了一下跛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墻根。
陳默沒回頭，只是伸手指著街對面一個正在奮力吆喝、招攬生意的小販。
那小販嗓門洪亮，言語夸張，正把一堆尋常的山貨吹得天花亂墜。
“聒噪?！?br>
陳默輕聲道。
“聒噪？”
李青陽嗤笑一聲，灌了一口懷里揣著的劣質(zhì)酒，辛辣的氣味彌散開來，“小子，聽好了。
這叫‘兌’口！
兌為澤，為口舌，為悅。
舌綻蓮花，能說會道，讓人聽著高興，心甘情愿掏出銅板。
這是市井里的學(xué)問，活命的道理！
懂不懂？”
陳默似懂非懂，目光卻依舊專注地看著那小販的嘴巴開合，聽著那極具煽動性的語調(diào)。
雨稍小了些，李青陽拄著棍子站起身，踢了踢陳默的腳后跟：“走，挪窩。
這地兒**不行，聚不住財氣。”
一老一少蹣跚著穿過濕滑的街道，來到一座古舊的石橋下。
橋下河水因雨水上漲，嘩啦啦地流淌著，沖擊著布滿青苔的橋墩，形成一個個不大的漩渦。
李青陽在橋洞下相對干燥的地方重新坐下，示意陳默靠近水邊。
“聽著?！?br>
他閉上獨眼，似乎在感受著什么，“這水聲，這急流。
感覺到了什么？”
陳默凝神，望著那湍急的、略顯渾濁的河水。
“急…有點嚇人，好像站不穩(wěn)就會掉下去?！?br>
陳默老實回答。
“哼，算你還有點感覺?！?br>
李青陽哼了一聲，“這便是‘坎’相。
坎為水，為險，為陷。
看著平常，底下暗流涌動，一個不留神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處世做人，都得留著這份小心！”
接著，他又讓陳默去摸橋邊那面斑駁的古墻。
墻體由巨大的石塊壘成，歷經(jīng)風(fēng)雨，冰冷而堅實。
“這又是什么感覺？”
“硬，冷，結(jié)實，好像…推不動?！?br>
陳默的小手貼在粗糙的墻面上。
“艮為山，為止，為穩(wěn)。
任他風(fēng)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沒這份定力，在這世道，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李青陽的獨眼掃過陳默，“天地萬物，皆有其性，皆可成卦。
眼睛、耳朵、鼻子、手腳，乃至你的心，都得給我用起來！
不是讓你死記書上的鬼畫符！”
這便是他們的日常。
六年了，從陳默懵懂記事起，他就跟著這個脾氣古怪的老乞丐流落在這小城。
乞討、挨餓、受凍是家常便飯，但更多的時候，是老乞丐這些看似隨口而出、卻蘊**莫名道理的“市井教學(xué)”。
觀察商販的討價還價（兌）、感受風(fēng)雨來臨前的悶熱（巽）、觸摸冬日里冰冷的石頭（乾）……回到他們棲身的破敗城隍廟角落，真正的嚴(yán)苛訓(xùn)練才剛剛開始。
李青陽會逼著陳默背誦那些佶屈聱牙、根本不明其意的歌訣卦辭，錯一個字，當(dāng)天的飯食便要減半。
他會帶著陳默去到最嘈雜的市集，然后扔給他一根有著細(xì)微特殊氣味的草梗，讓他在洶涌的人潮和混雜的氣味中，閉目靜心，去感應(yīng)那根草梗的位置。
最常做的，是用樹枝在泥地上演算那些基礎(chǔ)卦象。
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
“錯了！”
李青陽的棍子會毫不留情地敲在陳默的手背上，留下一條紅痕，“坎卦中間是陽爻，心要靜，筆要穩(wěn)！
你的心亂得像團(tuán)麻，畫出來的東西**不通！
今晚站著睡，好好想想！”
陳默常常餓得肚子咕咕叫，或者罰站得雙腿發(fā)抖。
但他從不多言，只是抿著嘴，一遍又一遍地練習(xí)。
那雙眼睛里的沉靜，也日益加深。
只有在深夜，當(dāng)陳默因為極度疲憊而沉沉睡去后，李青陽才會拖著跛腿，小心翼翼地挪過來，將那條雖然破舊卻還算厚實的毯子仔細(xì)蓋在陳默身上。
昏暗中，他那只獨眼凝視著孩子眉間的斷痕和熟睡后仍微微蹙起的眉頭，眼神復(fù)雜難明，有痛惜，有期待，有深深的愧疚，還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
他低聲喃喃，仿佛在問自己，又仿佛在問那早己不在的故人：“……是不是太急了？
可…時間不多了啊……”這一日，陳默第一次憑首覺，而非死記硬背，在泥地上畫出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艮”卦，甚至指尖觸碰地面時，仿佛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源自大地深處的沉凝力量，讓那卦象線條都顯得更為清晰了些。
李青陽沉默地看了半晌，獨眼中銳利的光芒漸漸收斂，轉(zhuǎn)化為一種深沉的復(fù)雜情緒。
他突然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小子，皮肉之苦，你挨得住了。
觀物之心，你算初窺門徑。
今日，我便傳你一點真東西?！?br>
他示意陳默靠近，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這破廟里的風(fēng)雨聲聽去。
那沙啞的嗓音緩緩流淌而出，吐出一段玄奧晦澀、卻又仿佛與周遭天地隱隱共鳴的口訣：“乾坤定基，陰陽化生。
艮山止念，兌澤語通。
觀風(fēng)巽而入微，察坎陷而知險。
感離火而明心，攝坤輿而載物。
三才初辨，萬象始窺。
此謂《窺天》之始，納氣入脈之基?！?br>
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帶著某種獨特的重量，敲擊在陳默的心頭。
他雖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那字句仿佛自有生命，與他這些日子所觀、所感、所觸的“兌”口、“坎”險、“艮”山隱隱對應(yīng)，一種模糊的認(rèn)知在他心中緩緩凝聚。
李青陽盯著他，獨眼灼灼：“記下了嗎？
一字不錯，復(fù)述于我。”
陳默閉目凝神，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竟真的一字不差地緩緩復(fù)述出來，雖然語調(diào)生澀，卻意外地抓住了那口訣中某種內(nèi)在的韻律。
“很好?！?br>
李青陽臉上看不出贊賞，反而更加嚴(yán)肅，“這并非武功心法，而是感應(yīng)天地氣機、認(rèn)識萬物本質(zhì)的‘鑰匙’。
從今日起，每日寅時，對著東方初升之氣，默誦九遍，用心去‘聽’，去‘感’，試著引動你方才畫卦時那絲微弱的地氣，納繞周身，而非徒耗于泥土！
錯一絲，亂一毫，便是徒勞無功！”
窗外，雨不知何時又悄悄下了起來，綿綿密密，仿佛永無止境。
而陳默日復(fù)一日、更為艱苦和玄妙的修行，也隨著這篇《三易窺天錄》的入門總綱，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