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的辦公室比大廳更冷。

黑白灰的色調(diào)，線條硬朗的家具，一整面墻的專業(yè)書籍碼放得一絲不茍，另一面則是巨大的單向玻璃，俯瞰著雨夜的城市。

這里不像一個療愈心靈的場所，更像一個精密實驗室，或者一個審訊室。

“坐?！?br>
江臨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張看起來就不舒服的金屬椅子，自己則慵懶地陷進寬大的皮質(zhì)辦公椅里，長腿交疊，重新拿起平板電腦。

林晚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首，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神怯懦地垂著，完美扮演著一個緊張、順從的求助者。

她能感覺到江臨的視線像手術(shù)刀一樣，在她身上來回掃描，試圖剝離她的偽裝。

“填了它?！?br>
他沒有抬頭，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

辦公室一側(cè)的打印機無聲地吐出一疊紙張。

林晚起身去拿，紙張還帶著微微的余溫。

是一份詳盡的心理評估量表，題目刁鉆古怪，涉及大量潛意識層面的投射測驗。

“就在這里填？”

她小聲問。

“不然呢？”

江臨終于抬眼，唇角勾著一抹沒什么溫度的弧度，“需要我給你點**音樂？

或者點個香薰？

抱歉，我這里不提供那種溫馨服務(wù)?！?br>
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

林晚低下頭，像是被他的態(tài)度刺傷，訥訥道：“不、不用了…”她拿起桌上那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鋼筆，指尖微微發(fā)顫，開始答題。

辦公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隱約的雨聲。

江臨似乎不再關(guān)注她，專注地看著平板上的數(shù)據(jù)流，偶爾快速敲擊幾下虛擬鍵盤。

但林晚知道，那面單向玻璃之后，或者某個隱藏的攝像頭，正全方位地捕捉著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頻率、每一次筆尖的停頓。

她甚至能想象出江臨眼角的余光正冰冷地分析著她的一切。

她答題的速度不快不慢，時而蹙眉思索，時而咬著筆頭猶豫，完全符合一個受教育程度不高、情緒困擾的年輕女孩形象。

答案也刻意偏向壓抑、焦慮、缺乏安全感。

然而，在翻到第三頁時，她的筆尖在一個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選擇題旁停頓了。

題目是：當你感到不安時，你更傾向于？

A. 尋找一個安全的角落*. 向信任的人求助C. 假裝一切正常D. 攻擊可能的威脅她在D選項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后，極其自然地將頁碼數(shù)字“7”用筆稍稍描粗，并在數(shù)字右下角，點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墨點。

這是孤兒院里，孩子們之間用過的小暗號，代表“危險，警惕”。

她繼續(xù)答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問卷很長，設(shè)計得足以讓人煩躁。

林晚恰到好處地表現(xiàn)出些許的不耐和疲憊，揉了揉手腕。

終于，她放下了筆，將厚厚的問卷遞還給江臨：“醫(yī)生，我填好了?！?br>
江臨接過那疊紙，并沒有立刻查看，而是看著她，忽然問：“手腕怎么了？”

林晚心里一凜，下意識地想把右手往袖子里縮——那是她常年練習飛鏢和格斗留下的薄繭。

她立刻停住動作，反而主動伸出右手，露出手腕內(nèi)側(cè)一道淡淡的舊疤（那是她早就準備好的偽裝）。

“以前…不小心劃傷的。”

她聲音更低了，帶著難堪。

江臨的視線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秒，看不出情緒。

然后，他終于低頭，開始快速翻閱那份問卷。

他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修長的手指偶爾在某一頁上停頓半秒。

當翻到第三頁，看到那個被描粗的“7”和那個不起眼的墨點時，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他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像是看到了什么無聊又可笑的東西。

然后，在林晚的注視下，他慢條斯理地——將那第三頁紙從整份問卷中撕了下來，隨手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垃圾信息，干擾判斷?！?br>
他語氣平淡地解釋，仿佛只是丟棄了一份無效數(shù)據(jù)。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他發(fā)現(xiàn)了？

還是只是巧合？

然而，江臨接下來的動作讓她瞳孔微縮。

他拿起那份被撕掉一頁的、己經(jīng)不完整的問卷，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一個抽屜，隨手扔了進去。

抽屜合上的瞬間，林晚看得分明——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文件柜，而是冷冰冰的金屬內(nèi)壁。

那根本不是一個抽屜，而是一個需要特殊權(quán)限才能打開的保險柜。

里面，雜亂地放著許多類似的紙張，甚至還有幾張熟悉的孤兒院徽章草圖…足足有上百份。

他收集了所有帶著“7”這個信號的文件。

他什么都知道。

江臨合上抽屜，抬眼看她，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情緒。

“初步評估通過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明天開始，第一次正式治療?！?br>
他走到門邊，拉開辦公室的門，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記得準時。”

他補充道，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我的時間很貴，遲到的話……后果自負?！?br>
林晚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翻涌的情緒，小聲應(yīng)道：“好的，醫(yī)生。

謝謝您?！?br>
她拿起自己那把破舊的傘，快步走出辦公室，首到走出診所大門，重新融入冰冷的雨幕中，才緩緩呼出一口一首憋著的氣。

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江臨比她想象的更敏銳，更危險。

而就在她離開后，辦公室里，江臨重新打開了那個偽造成抽屜的保險柜。

他拿出剛剛?cè)舆M去的那份問卷，展開被揉皺的第三頁，指尖輕輕拂過那個“7”和那個墨點。

然后，他拿起內(nèi)部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編號101，林晚?！?br>
他對著話筒低聲說，目光落在窗外那個逐漸消失在雨中的纖細背影上。

“魚餌咬了鉤?！?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興味，“…有點意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