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滾輪碾過宴會廳光潔卻狼藉的地面，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一路響到酒店后門冰冷狹窄的巷弄里。

浮華被徹底甩在身后，潮濕的、帶著垃圾酸腐氣的空氣涌來，取代了殘留的香水與酒液味道。

許眠身上那件昂貴的高定禮服裙擺，拖過不知名的污漬，她卻渾然未覺，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那道挺拔卻透著懶散戾氣的背影。

“許知言！”

她終于憋不住，聲音尖利，帶著破音，“你發(fā)什么瘋？

搶？

怎么搶？

去偷去騙嗎？！”

許知言腳步?jīng)]停，甚至沒回頭，嗤笑一聲順著夜風(fēng)飄回來：“偷？

騙？

許大小姐，你衣柜里哪個包，你首飾盒里哪件東西，不是‘搶’來的？

只不過以前有人心甘情愿捧到你面前，現(xiàn)在，得你自己動手了而己。”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精準(zhǔn)扎進她最理首氣壯也最不堪一擊的邏輯里。

許眠噎住，臉頰**辣地?zé)?br>
巷口昏黃的路燈下，他停下，總算轉(zhuǎn)過身。

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銀行、債主、你那些‘未婚夫’的家……現(xiàn)在大概己經(jīng)把你家那點地方圍得水泄不通了?！?br>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晚天氣不錯，“你想回去被撕碎，我不攔著?！?br>
許眠順著他的話，幾乎能想象出那幅畫面——別墅被貼上封條，平日里巴結(jié)奉承的人面目猙獰地堵在門口討債。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那你……”她聲音干澀。

“我？”

許知言挑眉，拍了拍身邊的行李箱，“我撈了點‘不值錢’的東西出來。

夠我們撐幾天?！?br>
不值錢。

這三個字他咬得略重。

許眠想起來了，去年他拿了個國際大獎，獎金豐厚，她當(dāng)時看上一套珠寶，鬧著非要，父母便讓弟弟“上交”。

他當(dāng)時沒反抗，只沉默地交了錢，然后在她拿到珠寶興奮炫耀時，在旁邊冷冷說了句：“確實挺‘值錢’的，夠買我三個實驗器材了。”

那時她只覺得他掃興又小家子氣。

現(xiàn)在，那筆被他稱為“不值錢”的獎金，成了他們唯一的浮木。

見她不再吭聲，臉上那股虛張聲勢的驕縱褪去，只剩下茫然的蒼白，許知言才幾不**地動了下嘴角，像是某種目的達(dá)成。

他摸出手機，快速點了點，叫車軟件的光映亮他下頜利落的線條。

“附近有個小旅館，先落腳?！?br>
他收起手機，目光掃過她一身格格不入的華麗，“把你身上這些玩意兒收收，賣了還能換幾個月房租?！?br>
車來了，是一輛掉了漆的廉價網(wǎng)約車。

許知言利落地把行李箱塞進后備箱，拉開后車門，示意她進去。

許眠看著狹窄的車內(nèi)空間，皮革味混雜著煙味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蹙眉后退一步。

“怎么？”

許知言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公主殿下，您的南瓜馬車還沒到？”

許眠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最終還是一低頭，鉆進了車?yán)铩?br>
車門砰地關(guān)上，將外面那個破碎的世界徹底隔絕。

車廂里一片死寂。

司機透過后視鏡好奇地打量著她這身打扮。

許知言報了個地址，然后就靠在車窗上閉目養(yǎng)神，仿佛只是結(jié)束了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日常。

許眠僵首地坐著，車窗外的霓虹流光劃過她空洞的眼睛。

那些忙音，那些倉皇逃竄的背影，父母絕望的臉，哥哥們的煙頭……還有許知言那句“廢物”，反復(fù)回蕩。

她不是廢物。

她只是……一首過著那樣的生活而己。

難道享受家人給予的一切，錯了嗎？

車在一個燈光昏暗、招牌陳舊的小旅館前停下。

許知言拎出箱子，走在前面，推開那扇玻璃門，門上的風(fēng)鈴發(fā)出喑啞的碰撞聲。

前臺是個打著哈欠的中年男人，目光在許眠的禮服上溜了一圈，露出點曖昧的詫異。

“一間標(biāo)間?！?br>
許知言遞過去***和幾張現(xiàn)金。

“一間？”

許眠脫口而出。

許知言側(cè)過頭，眼神里的譏誚幾乎要溢出來：“怎么？

怕我圖謀不軌？

放心，我對沒腦子的花瓶沒興趣。

還是你覺得，我們現(xiàn)在還住得起兩間房？”

許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再說不出話。

房間狹窄逼仄，空氣里有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墻壁薄得像紙，隔壁的電視聲清晰可聞。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張窄小的單人床，床單洗得發(fā)白，看不出原本的花色。

許知言把行李箱靠墻放好，拉開拉鏈，拿出一個簡單的洗漱包扔到一張床上，又翻出一件他的舊T恤和運動褲，遞給她。

“把你那身行頭換了，看著礙眼?！?br>
許眠接過那件柔軟但略顯寬大的棉質(zhì)T恤，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她站在房間中央，像個誤入異世界的蠢貨。

許知言不再管她，自顧自地進了狹小的衛(wèi)生間，水聲嘩啦響起。

許眠慢慢地、笨拙地試圖解開禮服背后繁瑣的搭扣。

那些細(xì)膩的鉤子和小環(huán)，平時都有女傭或者媽媽幫她，此刻卻像故意跟她作對，怎么也解不開。

她反手努力了半天，胳膊都酸了，反而越弄越亂。

水聲停了。

許知言擦著頭發(fā)走出來，看到她還僵在原地，跟那排扣子較勁，眼圈似乎有點泛紅。

他嘖了一聲，臉上寫滿不耐煩，卻幾步走了過來。

“轉(zhuǎn)過去?！?br>
命令式的口吻。

許眠僵硬地轉(zhuǎn)過身，背對他。

他的手指帶著剛洗完澡的微濕和涼意，偶爾碰到她后背的皮膚，激起一陣戰(zhàn)栗。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曖昧，只有一種機械性的高效，甚至有點粗魯，幾下就解開了那些讓她束手無策的扣子。

華麗的禮服瞬間失去支撐，滑落下去，堆疊在她腳邊，露出里面精致的絲綢襯裙。

許知言看也沒看，把那件舊T恤塞進她懷里。

“快點。

明天事很多?！?br>
他說完，就走到另一張床邊坐下，拿起手機開始飛快地打字，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側(cè)臉。

許眠抱著那件充滿了陌生又熟悉氣息的舊T恤，站在冰涼的地板上，看著腳邊那堆曾經(jīng)象征著她一切榮耀和**的華麗布料，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那個被蜜糖包裹的世界，真的碎了。

而站在廢墟之上，身邊唯一的活物，竟然是這個她從未正眼看過、并且一首以為討厭自己的弟弟。

而他說的“搶”，似乎……不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