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銅鈴在夜里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像是誰在竊竊私語。

陸笙又燒起來了。

她蜷縮在錦被里，小小的身體蜷成蝦米狀，蒼白的皮膚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卻在打著寒顫。

陸棲趴在床沿，手指輕輕碰了碰妹妹的臉頰，燙得他立刻縮回了手。

"冷......"陸笙的睫毛上掛著汗珠，像綴了碎鉆，"哥哥，黑影又來了......"陸棲順著妹妹的目光看向床尾。

那里只有月光投下的菱形光斑，但他知道妹妹不會說謊。

三個月來，每當(dāng)熱度攀升，笙笙就會看見那些"黑影"，它們從墻角滲出，像墨汁滴進(jìn)清水，慢慢爬上她的腳踝。

"不怕。

"七歲的男孩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條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火柴棍似的西肢頂著個西瓜大的腦袋，"這是超級厲害的陸棲大俠。

"他把畫舉到妹妹眼前，"他專門打黑影，一拳能打飛十個。

"陸笙的嘴角翹了翹，露出缺了門牙的可愛笑容。

她伸手**畫，卻先抓住了哥哥的衣角："要桂花味的糖......"沈清辭站在屏風(fēng)后，手里的藥碗己經(jīng)涼了。

褐色的藥汁表面結(jié)了一層膜，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她聽見女兒說"糖"的時候，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陸笙己經(jīng)吃不下任何東西了，連蜂蜜水都會吐出來。

"夫人，"老嬤嬤在門外低聲道，"王郎中來過，說......說......"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說小小姐這是零余的命數(shù)，讓準(zhǔn)備......"藥碗突然砸在地上。

瓷片飛濺，有一片擦過沈清辭的手背，血珠立刻滲出來。

她盯著那點(diǎn)鮮紅，突然想起生產(chǎn)那夜，穩(wěn)婆說"這孩子命線太細(xì)，像隨時會斷的蛛絲"。

當(dāng)時她以為是穩(wěn)婆老眼昏花，現(xiàn)在想來，或許從那時起，命運(yùn)就寫好了判詞。

"我去請張道士。

"陸承安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

這個向來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肩膀垮得像被雪壓彎的竹枝，"城南的張?zhí)鞄?，他師父?dāng)年給先帝煉過丹......""煉丹的道士懂什么治病！

"沈清辭猛地轉(zhuǎn)身，發(fā)髻上的金步搖劇烈晃動，"那些穿道袍的，十個有九個是騙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突然剎住，因?yàn)榇采系年戵祥_始抽搐。

陸棲己經(jīng)爬**，把妹妹抱在懷里。

孩子的身體輕得可怕，像抱著一捆曬干的蘆葦。

他感覺到妹妹的心跳快得像受驚的雛鳥，隔著單薄的夏衣傳來不正常的灼熱。

"黑影在扯我的辮子......"陸笙突然哭起來，手指在空中亂抓，"哥哥救我！

"沈清辭撲過去，發(fā)現(xiàn)女兒的后頸浮起一片青紫的指印。

那指印正在蔓延，像有看不見的手在掐她。

她尖叫一聲，扯開衣領(lǐng)，看見那些指印正朝著心臟方向爬行。

"拿刀來！

"她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還有白瓷碗！

"陸棲看見母親用銀簪劃破手腕時，血珠滴在女兒頸后的場景，后來很多次出現(xiàn)在他夢里。

簪尖很細(xì)，血珠卻很大，像一串小小的紅瑪瑙滾落在陸笙蒼白的皮膚上。

沈清辭的手指沾著血，顫抖著畫完最后一筆——"棲"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長，像道小小的傷口。

"這是哥哥的名字，"她的嘴唇白得嚇人，"黑影怕這個字。

"她說話時血還在流，順著腕骨滴在女兒的發(fā)梢，像給烏發(fā)簪了朵紅花。

陸笙的抽搐奇跡般地停了。

她小小的手指摸到頸后的濕黏，困惑地眨眨眼："娘，你流血了......"窗外，陸承安站在回廊下，拳頭攥得死緊。

他剛才看見妻子劃破手腕時，差點(diǎn)沖進(jìn)去阻止。

但他忍住了，因?yàn)槿烨?，命運(yùn)司的瞎眼老嫗摸著他的手相說："令嬡是零余之人，本該在冬至前歸位。

若想強(qiáng)留，需以血為契，以命為枷。

"當(dāng)時他掀了算命攤。

但現(xiàn)在，看著妻子腕間的血滲入女兒皮膚，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以血為契"。

更深露重時，陸棲偷偷溜到廚房。

灶臺上的桂花糖己經(jīng)熬好了，琥珀色的糖漿里浮著點(diǎn)點(diǎn)金花。

他踮腳夠到最小的瓷罐，裝了滿滿一罐，又躡手躡腳溜回妹妹床邊。

陸笙醒著，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

她伸出小手，指尖碰到罐子時縮了縮："燙......""放涼了再吃。

"陸棲把罐子放在妹妹枕邊，突然壓低聲音，"我明天去求城隍爺。

嬤嬤說只要把糖供在神像前，再磕三個響頭，神仙就會幫忙。

"陸笙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她抓住哥哥的手，指甲幾乎掐進(jìn)他肉里："它們又來了......在窗臺上......"陸棲猛地轉(zhuǎn)頭。

月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些交錯的格子確實(shí)像許多伸來的枯手。

他跳下床，光著腳跑到窗前，用力把窗戶關(guān)上。

"砰"的一聲，震得檐下的銅鈴又是一陣亂響。

"看，"他跑回床邊，學(xué)著戲臺上的武將那樣叉腰，"陸棲大俠把它們趕跑啦！

"后半夜，陸笙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

陸棲趴在床沿，看著妹妹頸后的血字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那個"棲"字像道小小的符咒，周圍的皮膚微微凸起，仿佛字本身有了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夢里，他站在一片濃霧里，看見妹妹被許多黑影拖著往遠(yuǎn)處走。

他拼命喊，卻發(fā)不出聲音。

那些黑影回過頭來，每張臉都是他自己的模樣，只是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驚醒時，天己經(jīng)蒙蒙亮。

陸笙的燒退了，正睜著大眼睛看他。

晨光里，她頸后的字變成了淡粉色，像塊小小的胎記。

"哥哥，"她聲音很輕，"我夢見你變成蝴蝶飛走了。

"陸棲突然抱住妹妹，把臉埋在她散發(fā)著奶香的小肩膀里。

他感覺到有溫?zé)岬囊后w滲進(jìn)自己的衣領(lǐng)，不知是汗還是淚。

窗外，早起的賣花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伴著清甜的桂花香，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場噩夢。

但他們都不知道，此刻命運(yùn)司的卷宗上，瞎眼老嫗正在用指甲蘸著朱砂，在"零余者陸笙"的名字旁畫了個血紅的圈。

她空茫的眼窩對著虛空，嘴角勾起沒有溫度的笑："以血為契，以命為枷......陸家啊，你們可知這枷，鎖的是誰的命？

"銅鏡里，沈清辭的倒影正在梳頭發(fā)。

一夜未眠讓她的眼下浮出青黑，但手指依然穩(wěn)穩(wěn)地綰著發(fā)髻。

銅鏡右下角有道裂痕，從那里看過去，她的嘴角似乎沾著一點(diǎn)紅色——是今晨咳在帕子上的血。

她把帕子塞進(jìn)熏籠，看著火苗把它舔成灰燼，就像燒掉某個不祥的預(yù)言。

床底下，陸棲偷偷藏了把小刀。

是昨天從廚房拿的，磨得并不鋒利，但足夠劃破手指。

他打算今晚再畫一張"陸棲大俠"，這次要用自己的血畫，這樣肯定更厲害。

他想象著妹妹看見血畫時亮起來的眼睛，完全沒注意到窗外有只烏鴉己經(jīng)蹲了半個時辰，血紅的眼睛首勾勾盯著陸笙的搖籃。

當(dāng)暮色再次籠罩陸府時，陸笙頸后的"棲"字突然發(fā)燙。

她哭起來，手指去抓那個字，卻把皮膚撓出了血痕。

沈清辭抱著女兒，發(fā)現(xiàn)那些血痕組成了新的紋路——像是有只看不見的手，正在改寫她畫下的符咒。

而此刻的陸承安，正站在命運(yùn)司的暗室里。

瞎眼老嫗把龜甲推到他面前，殼上的裂紋組成一個"換"字。

"用你十年壽數(shù)，換她三年安康。

"老嫗的聲音像銹鐵刮過瓷盤，"三年后，零余歸位，魂歸天地。

"陸承安按手印時，沒注意到龜甲背面還有道更細(xì)的裂紋，隱約組成"棲"字的形狀。

血印按下去的瞬間，遠(yuǎn)在陸府的陸笙突然止住了哭聲。

她頸后的字滲出淡金色的光，像有螢火蟲鉆進(jìn)了皮膚。

黑影就是在這時退去的。

它們像退潮時的海水，從墻角、從床底、從所有陰暗的角落流走，發(fā)出不甘的嘶嘶聲。

陸棲沖到門口，看見最后一縷黑煙消散在晨光里，陽光穿過回廊，在地上投下明亮的格子，像無數(shù)金色的柵欄。

但只有命運(yùn)司的卷宗知道，真正的交易才剛剛開始。

老嫗在"陸棲"的名字上畫了道紅線，墨跡未干，像道新鮮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