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腳步聲沉穩(wěn)而熟悉，卻帶著一種不同往日的遲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葉逍遙的心尖上，讓他的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緊。

會是父親嗎？

這個時辰，他應該在打鐵鋪里揮汗如雨，聽著管事吆喝，叮叮當當?shù)孛Φ饺章洳艑Α?br>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動作遠比葉虎粗暴的踹門要輕柔，卻依舊無法避免那令人牙酸的聲響。

門口逆著微光的身影，高大、微駝，帶著一身熟悉的、淡淡的鐵屑和煙火氣。

正是父親葉重。

他堵在門口，似乎遲疑了一瞬，才邁步走了進來，反手輕輕將門掩上，隔絕了外面隱約傳來的練功聲。

屋內(nèi)的光線重新變得昏暗，只剩下從窗戶破紙洞透進來的幾縷微光，勾勒出父親沉默而略顯沉重的輪廓。

葉逍遙下意識地想要掙扎著站起來，腹部的劇痛卻讓他吸了口冷氣，動作僵在原地。

葉重的目光迅速掃過屋內(nèi)，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墻角的兒子，蒼白的臉上帶著痛苦的神色，以及……門口地上那被踩得稀爛、混著泥土的窩頭殘渣。

葉重的眉頭瞬間擰緊，古銅色的臉上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那雙平日里總是布滿疲憊和麻木的眼睛里，猛地掠過一絲難以抑制的痛楚和怒火。

但他很快又將這情緒壓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沒有看見，只是沉默地走到葉逍遙面前，蹲下了身。

這時，葉逍遙才注意到，父親手里端著一個粗糙的陶碗，碗里冒著騰騰的熱氣，一股濃郁**的肉香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冰冷的小屋，霸道地沖散了原本的霉味和冷清，也暫時驅(qū)散了葉逍遙身體里的寒意和胃里的灼燒感。

這香味……對于一年到頭難得見幾次葷腥的他們父子來說，太過奢侈，也太過反常。

“爹……”葉逍遙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里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父親今天的舉動，從腳步聲到此刻端著肉碗出現(xiàn)，都透著一股讓他心慌的異樣。

葉重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將那只滾燙的陶碗小心翼翼地、不容拒絕地塞到葉逍遙冰涼的手里。

碗壁傳來的溫熱，透過皮膚，似乎要一路燙進葉逍遙幾乎凍僵的心里。

“趁熱吃?！?br>
葉重的聲音低沉沙啞，仿佛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卻又刻意放得比平時柔和許多。

他蹲在葉逍遙面前，那雙因常年打鐵而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有些無措地在膝蓋上搓了搓，似乎想做什么，又不知該如何下手。

他的目光，則緊緊地、近乎貪婪地落在葉逍遙臉上，那眼神復雜得讓葉逍遙幾乎不敢首視。

里面有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愧疚，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舍，還有一種……仿佛做出了某種無法回頭的決定后的決絕。

這種眼神，葉逍遙從未在父親臉上看到過。

記憶里的父親，總是沉默的、疲憊的、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眼神多是空洞和麻木，而非像現(xiàn)在這樣，洶涌著如此多沉重的情感。

“爹，這肉……”葉逍遙看著碗里燉得爛熟、油花晶亮的肉塊，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動筷。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吃吧?！?br>
葉重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甚至隱隱有一絲急迫，“別問，看著你吃。”

葉逍遙壓下心頭的重重疑慮，饑餓和肉香最終戰(zhàn)勝了一切。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香！

難以言喻的香！

肉質(zhì)酥爛，入口即化，濃郁的肉汁和暖意瞬間蔓延開來，安**抽搐的胃和冰冷的身軀。

他吃得很快，幾乎有些狼吞虎咽，滾燙的湯汁也顧不上了。

葉重就蹲在他面前，一言不發(fā)，默默地看著他吃。

那雙總是被爐火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像是最精細的刻刀，要將兒子此刻的眉眼、吞咽的動作、甚至每一根發(fā)絲，都深深地、貪婪地鐫刻進腦海深處，仿佛這是最后一次凝視。

他的目光那么專注，那么沉重，里面翻涌著太多太多的情緒，多到幾乎要滿溢出來，壓得葉逍遙幾乎喘不過氣。

那是一種極致的、壓抑到令人心碎的愛與不舍，一種仿佛生離死別前的最后留念。

葉逍遙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吞咽的速度慢了下來，再次抬頭，聲音有些干澀：“爹，你也吃……我吃過了。”

葉重立刻回答，聲音依舊沙啞，他快速挪開視線，似乎怕被兒子看出眼底那洶涌的、幾乎要失控的情緒。

他轉(zhuǎn)過頭，望向那扇破窗，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不定，“逍遙，爹……過兩天，可能要出趟遠門?！?br>
啪嗒。

葉逍遙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碗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的側(cè)臉。

出遠門？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瞬間將他因為一碗肉湯而獲得的些許暖意砸得粉碎。

“去哪？”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沒上來。

父親能去哪里？

他們除了這個冰冷的葉家，還有什么地方可去？

還有什么“遠門”需要出？

而且，父親此刻的神情和語氣，根本不像是在計劃一次普通的出行！

葉重的側(cè)臉線條繃得很緊，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艱難地吞咽著什么。

他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極其含糊、甚至帶著幾分倉促的語氣回答：“……去找個以前認識的朋友，看能不能……尋條別的出路。

總待在這里……不是辦法?！?br>
這個理由蹩腳得讓葉逍遙根本無法相信！

葉家再如何刻薄，父親是族里最好的鐵匠之一，鋪子里的重活累活都指望著他，家族怎么可能放他走？

離開葉家，他們又能有什么“出路”？

而且，父親此刻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在尋找希望，反倒像是在奔赴一場明知兇多吉少的絕境！

那眼神里的決絕和不舍，根本不是出門謀生該有的！

接下來的三天，葉重變得讓葉逍遙感到完全陌生和心慌意亂。

他不再去打鐵鋪，而是整天都待在家里。

他變著花樣給葉逍遙做好吃的，雖然依舊是普通的食材，但他卻做得極其用心，每一餐都像是最后的盛宴。

他甚至翻出了葉逍遙小時候穿破了的舊衣服，笨拙地拿起針線想要縫補，那粗大的手指捏著細小的針，顯得格外滑稽，又格外讓人心酸。

最終，在葉逍遙沉默的注視下，他無奈地放棄，只是將那件小衣服攥在手里，久久不語。

他會坐在門檻上，拉著葉逍遙，跟他說話。

說一些很瑣碎的事情，說葉逍遙小時候如何調(diào)皮摔跤，說他第一次舉起鐵錘時差點砸到自己的腳，說一些早己逝去的、關(guān)于葉逍遙母親的模糊片段——這是以前他絕口不提的禁忌。

他的話語時而流暢，時而停頓，眼神常常飄向遠方，帶著無盡的追憶和哀傷。

他的溫柔，他的絮叨，他那些笨拙的、試圖彌補一切的舉動……非但沒有讓葉逍遙感到溫暖，反而像是一塊不斷收緊的巨石，沉沉壓在他的心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

葉逍遙清晰地感覺到，父親正在用這種方式，進行一場沉默的、絕望的告別。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葉逍遙的心臟，越收越緊。

父親極不尋常的舉動，讓葉逍遙和冥冥中的讀者都強烈地預感到——有大事，馬上就要發(fā)生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