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最后一縷光線下，青竹村西頭的竹屋還在冒著黑煙，火星子順著風卷到半空，像瀕死的飛蟲，轉(zhuǎn)瞬就沒了蹤影。

凌玄貓著腰躲在一棵焦黑的老竹后面，目光死死盯著那幾間相對完整的竹屋——剛才趙天昊和李青就是進了那里，里面還隱約傳來爭執(zhí)的聲音，夾雜著器物碰撞的脆響。

他身上的血污還沒干，黏在皮膚上又冷又硬，剛才從尸堆里爬出來時，他順手摸了塊尖銳的石片攥在手里，石片的棱角硌著掌心的傷口，疼得他腦子更清醒。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就是只沒牙的兔子，別說趙天昊那樣的內(nèi)門弟子，就算是**宗的外門雜役，一只手都能捏死他。

想混進去，只能靠騙，靠藏，靠抓住那些修仙者的弱點。

“王浩，你別給臉不要臉！

那血靈芝明明是我先看見的，要不是我引開那老東西，你能拿到？”

屋里傳來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是剛才和王浩爭東西的那個弟子，聽語氣，兩人還沒吵完。

凌玄眼底掠過一絲**。

血靈芝，他知道這東西，村里的老郎中說過，是能補血氣的藥材，對修士來說或許不算什么，但能讓這兩個弟子爭成這樣，說明至少是他們眼下需要的東西。

而“私藏”，就是這些正道弟子的第一個弱點——他們口口聲聲說要上交長老，可真遇到好處，照樣會藏私。

他悄悄繞到竹屋側面，找到一個破了洞的窗欞，往里瞄了一眼。

屋里站著三個弟子，除了趙天昊和李青，還有個身材微胖的青年，正死死攥著一個紅布包，應該就是王浩。

趙天昊坐在一旁的竹椅上，臉色不太好看，顯然是被兩人的爭執(zhí)煩到了。

“吵夠了沒有？”

趙天昊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一下，“不過是株低階血靈芝，值得你們在這鬧？

要是被長老聽見，誰都別想要?！?br>
王浩攥著布包的手緊了緊，低聲道：“趙師兄，不是我要鬧，是他先動手搶的?！?br>
“我搶？

那是我應得的！”

另一個弟子還想爭，被李青拉了一把，遞了個眼色——顯然，他們都怕趙天昊真把這事捅到長老那去。

凌玄看得清楚，心里己經(jīng)有了主意。

他慢慢松開手里的石片，故意在地上蹭了蹭，讓自己的腳步聽起來又沉又慌，然后朝著竹屋門口的方向，踉蹌著走了過去，嘴里還故意發(fā)出“嗚嗚”的啜泣聲。

“誰？”

屋里的爭執(zhí)瞬間停了，趙天昊的聲音帶著警惕，緊接著，一道劍光就從門里劈了出來，擦著凌玄的耳邊釘在了門框上，劍風掃得他臉頰生疼。

凌玄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肩膀不停發(fā)抖，一副嚇破膽的樣子：“仙…仙長饒命！

我…我不是故意過來的，我就是想看看…村里還有沒有活的…”門“吱呀”一聲被拉開，趙天昊走了出來，玄色云紋靴停在凌玄面前，那把剛劈出來的劍還插在門框上，劍尖離凌玄的額頭不過三寸。

“你是誰？

剛才躲在哪？”

趙天昊的聲音沒有溫度，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凌玄全身，顯然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威脅。

凌玄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連說話都結結巴巴：“我…我叫凌玄，是村里…老郎中的學徒，剛才…剛才躲在柴房的地窖里，聽見外面沒聲音了才敢出來…仙長，村里的人…都沒了嗎？”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瞥了趙天昊一眼，又立刻低下頭，眼里擠出幾滴眼淚——這眼淚不是裝的，是剛才想起母親的樣子，真真切切涌上來的，只是被他恰到好處地用在了偽裝上。

趙天昊皺了皺眉，剛才李青說看見有個小子往尸堆跑，眼前這小子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粗布短打，身上除了血污就是泥土，手里空空的，確實不像有威脅的樣子。

他轉(zhuǎn)頭看向屋里的王浩：“搜搜他身上，看看有沒有藏東西?！?br>
王浩不情愿地走出來，伸手在凌玄身上摸了一遍，除了幾塊碎銀子和一個裝著草藥的小布包，什么都沒有。

那小布包是凌玄剛才從老郎中的**旁撿的，里面都是些普通的止血草，正好能印證他“學徒”的身份。

“趙師兄，沒東西?！?br>
王浩把小布包扔在凌玄面前，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就是個沒用的凡人小子，殺了算了，省得麻煩?！?br>
凌玄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王浩說的是真心話——在這些修仙者眼里，他的命和路邊的野草沒區(qū)別。

他趕緊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哭腔：“仙長別殺我！

我有用！

我能認草藥，能砍柴挑水，還能…還能幫你們找東西！

剛才我在地窖里，聽見有兩個人在村東頭吵架，好像是在搶什么紅色的草…我知道他們藏在哪！”

他這話一出口，屋里的李青和王浩臉色都是一變，王浩更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紅布包。

凌玄把他們的反應都看在眼里，心里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趙天昊的目光落在王浩身上，又轉(zhuǎn)回到凌玄臉上，沉默了片刻。

他剛才也聽見王浩兩人在爭血靈芝，只是懶得管，但眼下這小子說知道“藏東西的地方”，說不定還能找到其他遺漏的資源。

而且?guī)€凡人學徒在身邊，也能幫著處理些雜事，省得他們自己動手。

“你說的是真的？”

趙天昊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審視，“要是敢騙我，我立刻讓你死無全尸。”

“不敢！

我絕對不敢騙仙長！”

凌玄連忙磕頭，額頭磕在地上的石子上，瞬間就紅了一片，“我現(xiàn)在就帶你們?nèi)?，要是找不到，你們再殺我也不遲！”

趙天昊點了點頭，對李青道：“你跟著他去看看，要是真有東西，就拿回來；要是他敢?；?，首接斬了。”

“好嘞！”

李青應了一聲，從門框上拔下劍，用劍尖指著凌玄的后背，“起來，帶路！

要是敢跑，我這劍可不認人！”

凌玄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跟著李青往村東頭走。

他能感覺到背后的劍尖一首頂著自己，也能感覺到王浩和趙天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一點都不慌——他說的“藏東西的地方”是真的，村東頭的老槐樹下，確實埋著老郎中攢下的半株血靈芝，是上個月采的，一首沒舍得用。

他要做的，不是靠這半株血靈芝換取什么好處，而是靠“有用”這兩個字，先活下來。

只有活下來，才有機會靠近這些人，才有機會摸清**宗的底，才有機會把今天的血債，一點一點討回來。

風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草屑，落在凌玄的腳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竹村的土地上，像是在記住這個地方的每一寸傷痕。

李青在后面催了一句“快點”，劍尖又往前頂了頂，刺破了他的衣服，扎得后背微微發(fā)疼。

凌玄沒有回頭，只是攥緊了藏在袖子里的那片尖銳石片——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心里最后一點防備。

他知道，從跟著李青往前走的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青竹村的那個普通少年了，他是藏在暗處的獵手，而眼前的這些修仙者，終將成為他的獵物。

村東頭的老槐樹就在前方，樹干上還留著他小時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凌玄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xù)往前走，只是那雙眼眸深處的冰冷，又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