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江漢市的空氣還黏著盛夏的尾巴，悶熱而潮濕。

我拉著一只半舊的行李箱，站在江漢理工大學材料學院行政樓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氣。

嶄新的輔導員工作證掛在胸前，微微有些硌人，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有些拘謹，卻掩不住眼底那點對未來的期許。

材料學院學生工作辦公室主任劉大海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腆著的肚子將Polo衫撐得滾圓。

他上下掃了王一鳴一眼，目光在那只行李箱上短暫停留，扯出一個公式化的笑：“王一鳴？

歡迎歡迎。

跟我來吧，你的工位早就準備好了?！?br>
辦公室大門推開，一股混合著打印墨水、外賣和某種廉價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十來雙眼睛從格子間里抬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像審視一件新到的物件，旋即又若無其事地低下，只剩下鍵盤噼啪和竊竊私語。

工位在哪兒？

我目光掃過，只見靠門口的位置，突兀地擺著一張明顯比其他工位陳舊不少的桌子，漆面斑駁，桌腿甚至墊了半本舊雜志。

正對著人來人往的走廊，背后是嗡嗡作響的中央空調(diào)出風口，頭上就是明晃晃的燈管。

堪稱“**”絕佳——喝西北風、沾口水、頭頂發(fā)光的位置。

“喏，就這兒了?！?br>
劉大海隨意一指，胖臉上堆著笑，眼底卻沒什么溫度，“門口好啊，空氣流通，方便你熟悉環(huán)境，也方便大家……找你，呵呵，年輕人嘛，多鍛煉鍛煉?！?br>
我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將行李箱拉到桌旁。

椅子是壞的，稍一后仰就會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我剛坐下，還沒熟悉電腦開機鍵在哪兒，一個文件夾就“啪”地一聲甩在他桌角。

“小王是吧？

來得正好，”一個畫著精致妝容的女老師倚在他隔斷旁，“幫我把這份學生綜測表錄一下系統(tǒng)，下班前要交哦。

很簡單噠，就是量有點大，辛苦啦?！?br>
不等我回應(yīng)，又一個一次性紙杯放在文件夾上，里面是半杯沒喝完的咖啡。

“順便，幫忙扔一下，謝謝新人！”

仿佛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

“小王，哎，你等會兒是不是要去行政樓？

幫我送個文件去教務(wù)處三樓306唄？”

“帥哥，拼個團？

奶茶馬上到門口了，你待會兒幫忙拿一下哈，清單在我桌上，錢你先墊著，回來AA！”

“王一鳴，打印機好像卡紙了，你去看看！”

“哎，學生處剛通知要領(lǐng)新表格，你跑一趟？”

任務(wù)像雪片一樣砸過來，夾雜著理所當然的口氣和仿佛施恩般的“謝謝”。

我的工位迅速被各種快遞盒、文件、待扔的垃圾占據(jù)，活脫脫像個后勤收發(fā)室。

劉大海端著保溫杯，踱步過來，在一片嘈雜聲中敲了敲他的桌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小王，適應(yīng)得挺快嘛。

哦對了，這我家的鑰匙?！?br>
一把銀色的鑰匙被隨意地丟在我正在錄入的表格上，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

“小王，我兒子在附小二年級三班，叫浩浩。

下午五點半放學，你開車了吧？

順路去接一下，幫我送回家，我晚上有個應(yīng)酬，要很晚才能回去。

***在家等著，辛苦啦！”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帶著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掃過來。

接孩子？

這己經(jīng)是明目張膽的私役新人了。

我抬起頭，看向劉大海那張笑瞇瞇的臉，又環(huán)視了一圈辦公室。

那些重新埋下去的頭顱，那些假裝忙碌的身影。

我臉上慢慢漾開一個溫和的、甚至有些靦腆的笑，拿起那把還帶著別人體溫的鑰匙。

“好的，主任。

沒問題，主任?！?br>
我的聲音平靜，甚至稱得上順從。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說笑著魚貫而出，互相約著晚上去哪里吃飯。

劉大海臨走前，特意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王，走的時候記得鎖門，電源都檢查一下。

哦，浩浩就拜托你了?！?br>
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頭頂?shù)臒艄芪宋俗黜?，空調(diào)冷風吹得他后頸發(fā)涼。

我面前是堆積如山的雜物和未完成的工作，兜里揣著領(lǐng)導家的鑰匙......我送完主任的孩子，在自己的工位上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后打開電腦，開始埋頭處理簽到表。

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夜色漸深，窗外的校園路燈亮起。

我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將初步歸類好的記錄本鎖進抽屜，披著疲憊的身軀向宿舍走去。

當新人的日子雖然辛苦，但我相信，只要堅持下去，總要有撥開云霧見日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