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撞開西跨院的門時，侍女晚晴正蹲在廊下整理繡線。

見他跑得急，忙起身去扶：“小郎君慢些，當心摔著?！?br>
話沒說完，曹叡己掙開她的手，往內室沖去。

內室的門虛掩著，一縷淡青色的熏香從縫里飄出來，混著墨香，比書房的龍涎香暖得人心安。

曹叡推開門，就看見甄宓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捏著卷《楚辭》，陽光落在她鬢邊的珍珠步搖上，晃得人眼暈。

聽見動靜，她抬眸看來，睫毛像蝶翅般顫了顫，手里的書卷輕輕擱在榻邊的小幾上。

“叡兒怎么跑這么急？”

她的聲音軟得像浸了溫水，起身時裙擺掃過榻邊的錦墊，露出腕間纏的素色紗帶，那是前幾日繡活兒扎了手，曹叡還看見她用舌尖舔過指尖的血珠，當時只覺得母親的手指比院里的蘭花瓣還嫩。

曹叡撲過去，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衣襟上。

衣料是軟緞的，帶著熏香的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脂粉氣，不像郭女王身上的那么膩，倒像雨后蘭草的香。

甄宓輕輕拍著他的背，另一只手拿起榻邊的帕子，替他擦額角的汗，指尖蹭過他的太陽穴，涼得很舒服。

“誰惹我們小郎君不高興了？”

她低頭問，嘴唇離曹叡的頭頂很近，說話時的氣息落在他發(fā)間，“是青禾怠慢了你，還是園子里的蝴蝶又飛走了？”

曹叡悶著不說話，只把臉埋得更深。

他想起書房里父親的冷臉，想起郭女王扶著父親胳膊的樣子，還有膝蓋隱隱的疼，方才跪了沒一會兒就跑了，此刻卻覺得那股涼意還粘在腿上。

甄宓也不催，就這么輕輕拍著他的背，首到他的呼吸漸漸平了，才又開口：“是不是去見你父親了？”

曹叡猛地抬頭，眼睛紅紅的：“父親說母親教我的都是沒用的，還說…… 還說母親惦記袁家的事?！?br>
甄宓捏著帕子的手頓了頓，指節(jié)輕輕泛白。

她把曹叡扶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指尖替他理了理皺巴巴的衣領：“殿下是忙昏了頭，隨口說的氣話，別往心里去?！?br>
“不是氣話！”

曹叡攥著她的衣襟，“郭女王還在父親身邊，她替父親擦茶漬，父親還摸她的腰……” 話說到這兒，他突然停了，看見甄宓的眼神暗了暗，像被云遮住的月亮。

室里靜了會兒，只有熏爐里的香灰偶爾落下，發(fā)出輕響。

甄宓突然拿起小幾上的《楚辭》，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字：“來，娘教你認這個字。”

曹叡湊過去，看見那字是 “蘭”。

甄宓握著他的手，指尖按在字上，慢慢描：“‘沅有芷兮澧有蘭’，蘭草是最干凈的草，長在水里，不沾泥污。

娘希望叡兒也像蘭草一樣，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守著自己的心?！?br>
她的指尖很軟，按在曹叡的手背上，暖得他心里發(fā)顫。

曹叡跟著念：“沅有芷兮澧有蘭…… 那娘像什么？”

甄宓笑了，眼尾彎起來，像月初的月亮：“娘啊，娘就像這書頁上的字，離不開紙，也離不開你?！?br>
她說著，拿起案上的茶盞，遞到曹叡嘴邊，“喝點溫茶，剛煮好的，加了蜜?！?br>
曹叡喝了一口，甜得嗓子里發(fā)暖。

他突然想起什么，抬頭問：“娘，幽州是什么地方？”

甄宓遞茶的手猛地一頓，茶水晃出來，濺在她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低頭看著那片濕痕，手指輕輕按上去，聲音輕得像嘆氣：“幽州…… 是很遠的地方，有很多沙子，風也大。”

“那娘去過嗎？”

曹叡追問，他看見甄宓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父親書房里的侍從說，郭女王跟父親提過幽州，還說…… 還說跟娘有關?！?br>
甄宓的手指捏緊了衣襟，那塊濕痕被她按得發(fā)皺。

她抬起頭時，臉上又有了笑，只是那笑沒到眼底：“小孩子家別聽旁人亂嚼舌根。

幽州離這兒遠得很，娘怎么會去過？”

她伸手拿起榻邊的繡筐，里面放著未繡完的蘭草紋樣，“你看，娘給你繡的荷包，就快好了，等繡完了，你掛在腰間，驅蟲?！?br>
曹叡盯著那繡筐，卻沒心思看荷包。

他知道母親在騙他，方才她說幽州時有多么慌，手指都在抖，就像上次老仆提袁府牡丹時一樣。

“娘騙人，” 他小聲說，“你剛才提到幽州時，手指都白了。”

甄宓的動作停了，她看著曹叡，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像水波紋。

過了會兒，她把曹叡摟進懷里，下巴抵著他的頭頂，聲音很輕：“叡兒還小，有些事，等你長大了，娘再告訴你，好不好？”

她的衣襟被剛才的茶水浸得微涼，貼在曹叡的臉上，卻比書房的風暖。

曹叡沒再追問。

他靠在母親懷里，聞著熏香和墨香，聽著她輕輕哼起不知名的調子。

那調子很軟，像洛水的波，晃得他眼皮發(fā)沉。

他伸手摸了摸母親鬢邊的步搖，珍珠在指尖滑過，涼絲絲的。

“娘，” 他迷迷糊糊地說，“你比園子里的牡丹還好看，比畫里的仙女還好看?！?br>
甄宓笑了，指尖輕輕刮了刮他的鼻子：“就你嘴甜。

等會兒娘讓廚房做你愛吃的蜜漬青梅，好不好？”

曹叡點頭，把臉埋得更深。

他能感覺到母親的心跳，平穩(wěn)而溫柔，像春日的水。

他想，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母親更好的人了，她那么溫柔，那么好看，連說話的聲音都像浸了蜜。

如果能一首這樣靠在母親懷里，再也不去見父親，再也不見郭女王，該多好。

晚晴在門外輕叩：“夫人，茶涼了，要不要再換一壺？”

甄宓輕聲應道：“不用了，你把青梅端來就好?！?br>
她低頭看著懷里快睡著的曹叡，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發(fā)頂，眼神里的溫柔慢慢沉下去，像落了霜的湖。

窗外的陽光漸漸斜了，落在書卷上，把 “蘭” 字照得發(fā)亮，卻照不進她眼底的那片暗。

曹叡沒看見母親的眼神，他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最后在母親的懷里徹底睡熟。

夢里，他看見一片很藍的水，母親站在水邊，穿著白色的衣裳，像洛神一樣，對著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