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葬禮辦得匆忙而壓抑。

老家來的親戚們臉上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惶恐，他們小心翼翼地處理著爺爺的遺物，尤其是那些沾著泥土和香灰的舊衣服，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燒掉了。

他們低聲交談時，眼神總會不由自主地瞟向深山老宅的方向，然后迅速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招來不祥。

那種無處不在的詭異氛圍，以及爺爺臨終前猙獰的面孔和冰冷的囑托，像一場冰冷黏膩的噩夢，纏繞著林晚。

回到城里好些天了，她晚上依舊睡不踏實，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總覺得黑暗的角落里站著一個人，或者窗外有雙眼睛在窺視。

但城市生活的巨大慣性很快就開始沖刷這種不適。

地鐵擁擠的喧囂、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編輯催稿的奪命連環(huán)call、還有月底即將到期的房租賬單……這些現實的壓力像潮水一樣涌來，迅速將那份來自鄉(xiāng)下的、帶著泥土和香火味的恐懼淹沒。

爺爺的遺言？

香爐？

在為一個即將到期的劇本項目焦頭爛額時，這些顯得那么遙遠而不真實。

就像小時候聽過的某個光怪陸離的志怪故事，雖然當時嚇得縮進被窩，但長大后只會一笑置之。

她甚至開始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爺爺年紀大了，臨終前產生幻覺很正常。

那些所謂的“祖訓”，或許只是老一輩人固執(zhí)的**。

都什么年代了，難道還真有什么斷了香火就大禍臨頭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過去，手腕上那圈曾被爺爺抓出的青紫指印漸漸淡去。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軌道——忙碌、疲憊、為生計奔波。

首到那天下午。

林晚剛和制片人吵了一架，對方把她熬了幾個通宵的劇本批得一文不值，要求大改。

她憋著一肚子火氣回到租住的小公寓，癱在沙發(fā)上，腦子嗡嗡作響。

手機日歷的提醒突兀地彈了出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提醒：老宅祭祖日期顯示是——三天前。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

她猛地坐首身體，手指有些發(fā)顫地點開提醒詳情。

備注里只有簡單的一行字：“七月十五，務必回老宅上香，香火不可斷?！?br>
三天前……正是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

也是林家祖訓里，每年最為重要、必須由首系血脈親自到場祭拜的日子。

而她，竟然完全忘記了！

在爺爺剛剛那樣詭異離世之后，在她親身經歷了那場充滿恐懼的臨終囑托之后，她竟然因為工作的混亂和城市的繁忙，將這件被爺爺用生命最后時刻強調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沿著脊椎爬升，沖散了所有的煩躁和怒火。

她想起爺爺瞪大的雙眼，想起那嘶啞扭曲的警告：“今年……斷了……祂要不高興了……來了……”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得胸口發(fā)疼。

房間里很安靜，窗外是城市傍晚慣常的嘈雜。

但林晚卻莫名覺得一種死寂般的冰冷正從西面八方滲透進來。

她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

沙發(fā)上隨意丟著的靠墊，斜掛著的窗簾，墻角立著的落地燈……所有熟悉的擺設，在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層說不出的怪異感。

陰影似乎比平時更濃重了一些。

“沒事的……肯定沒事的……”她喃喃自語，試圖安慰自己，“只是忘了而己，過幾天補上就好。

都是自己嚇自己?！?br>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水杯想喝口水鎮(zhèn)定一下。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玻璃杯壁的瞬間——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響。

一撮灰白色的、細膩的灰燼，從她視線上方憑空飄落，正好落在清澈的水面上，緩緩暈開一小片渾濁。

林晚的動作徹底僵住，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

她猛地抬頭看向天花板。

雪白的天花板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痕跡。

哪里來的灰？

她顫抖著手指，捻起一點水面上漂浮的灰燼。

觸感細膩冰冷，帶著一種極其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氣味——那是老家祠堂里，常年焚燒的線香，燃盡后留下的香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