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斜織，夜色如墨，將山林與田埂都化作魑魅魍魎浮動的模糊剪影。

楚沐陽縮身于枯木后的泥窟，渾身被雨水與泥漬浸得透冷。

遠(yuǎn)山上隱約映出火光，是家族老宅的位置——昨夜的焰火尚未熄滅，腥甜的氣息隨風(fēng)而來，摻雜著死寂和憤怒。

他攥緊手里那枚母親臨別時塞給他的半截玉佩，指節(jié)發(fā)白。

強(qiáng)行讓自己屏息，耳邊傳來濃重呼吸，遠(yuǎn)處正有兵丁逐林搜尋。

“前方那邊還有動靜，快去追！”

粗魯?shù)暮艉茹@入他耳膜。

“可那邊是宋家地界，主人說不許再惹事！”

“還管什么宋家，搜到那小**才是正事！”

腳步聲漸遠(yuǎn)又漸近，雨聲里刀刃與鐵甲相碰，像是有人心底的寒芒未收。

楚沐陽強(qiáng)忍著怨毒和驚惶，將身子縮得愈發(fā)低小，只待這群殺氣騰騰的人離開——他的命脈懸于一線，哪怕一絲異動，都可將他拖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忽地，林間翳影中一道微不**的倩影閃過。

那是個少女，身著素青短衫，頭戴斗笠，手中提著一盞溫潤靈光凝成的小燈籠。

楚沐陽愣住，不用辨面也知是宋問蓉。

兩人年少時總愛在這片山地追逐玩耍，只是此夜重逢，卻隔著仇火家恨。

宋問蓉停步，素手微顫，將燈籠抬高，亮光打在樹影上，照見楚沐陽的模樣。

她原本就生得柔婉淡雅，雨霧下卻因愁思而有了幾分冷峻。

“沐陽？”

她聲音低低，竟有幾分試探。

楚沐陽胸腔劇震，下意識將玉佩藏入袖內(nèi)。

兩家仇殺——宋家虎狼，楚家余燼，他們之間，己無退路。

他側(cè)身欲避，卻在宋問蓉的眼神里看到一絲莫名的焦急。

少女目光在他血污與驚惶的臉上停駐片刻，聲音哽咽：“你……還活著?！?br>
他冷冷應(yīng)道：“活著?！?br>
聲音意外沙啞。

宋問蓉咬唇，片刻后才微微噤聲：“這場殺戮……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楚沐陽的指甲陷入掌心，聲音終究失控，“昨夜那些惡鬼，披著你宋家的甲胄！

你父親就在前廳喝令。”

宋問蓉臉色微白，迅速低頭。

遠(yuǎn)處的追兵漸遠(yuǎn)，但壓抑在兩人間的劍鋒氣息，卻愈發(fā)淤積。

“若是我爹……”她抬頭，首視楚沐陽：“我也曾想過攔——可這世間事，又豈是我們說攔就能攔得住的？”

雨水順著鬢角滑落，宋問蓉聲音里帶上了帶著泥土和草根的苦澀。

她的袖子卷起，露出一道新鮮的擦痕，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掙扎所致。

楚沐陽心頭微訥，卻不敢心軟。

過去的溫情化作滿腔血恨，纏綿心頭。

“你父親還活著？”

他試探著問。

宋問蓉神色微僵，旋即強(qiáng)作鎮(zhèn)定道：“活著。

但現(xiàn)在全族都在搜你……我不能久留。”

她低頭從懷中摸出一小瓶丹藥，遞向楚沐陽，“這個能療傷，你拿著。”

楚沐陽的手悄然上移，卻在半途中收?。骸?a href="/tag/songwenr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問蓉，你欠我的，豈止一瓶靈藥?！?br>
她泫然一笑，如雨打秋荷，卻又倔強(qiáng)地推近一步：“但這是我能做的全部?！?br>
氣氛隨風(fēng)雨如鈍斧切割，西周草木沉寂，唯有不遠(yuǎn)處老槐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宋問蓉將丹瓶塞入他掌心，忽地壓低聲音道：“有人追上來了——快走?！?br>
楚沐陽一愣，她早己推了他一把，自己的身形卻往林深處退去。

腳步聲倏然近，田埂上便有人高舉火把沖來。

“那邊有動靜！

搜！”

楚沐陽強(qiáng)忍劇痛，奔入林中。

索性大雨滂沱，兵丁腳步遲緩。

身后卻有人呼喝：“抓活的！

楚家余孽！”

草叢劇烈晃動，正要俯身潛行，一道寒芒自側(cè)方迸射而來。

他心頭警兆大作，反手一擋，掌中玉佩裂開森然口子，驚險擋下刺向胸口的短劍。

一縷淡紫衣袂略過——竟是熟悉的宋家侍女裝束。

宋問蓉隔林驚呼：“住手！”

聲音焦急得幾乎破音。

侍女大驚，退后兩步。

借著雨燈微光，楚沐陽看清來者乃宋家心腹陰使，名字叫阿秦，向來對自己甚為冷淡。

這一刻，她冷冷道：“家主有令，生死勿論?！?br>
楚沐陽苦笑，身形己退至泥潭盡頭。

阿秦再次逼近，身法極快，一擊劍尖點(diǎn)向楚沐陽肩頭。

他咬牙祭出殘破的防御符，符光閃滅，但也擋住了致命傷。

雨霧間兩人交錯，劍意翻涌。

“夠了！”

宋問蓉驟然擋身而出，雙手?jǐn)r住阿秦與楚沐陽之間。

阿秦冷哼一聲：“小姐，他己是叛逃通緝之人。”

宋問蓉定聲道：“他……是我朋友！”

極力壓低聲音，字字泣血。

“你知你此舉何意？”

阿秦慍色道。

“唯望你看我一面情，放他一條生路?！?br>
宋問蓉望向阿秦，眸中帶淚。

阿秦沉默一瞬，劍尖微垂，終究還是低聲道：“小姐，宋家遲早容不下你與他相護(hù)?！?br>
宋問蓉苦笑：“但總比眼睜睜看他死在眼前強(qiáng)?！?br>
敵影漸退，只余楚沐陽和宋問蓉躲在槐樹下喘息。

忽然遠(yuǎn)處鐘聲大作，是族中發(fā)出的合圍訊號。

宋問蓉驟然驚覺，倉促地道：“我不能再幫你更多，小路往北，去找‘言止’，只有他能護(hù)你。”

言止？

楚沐陽微愣，心中憶起那夜亂葬崗上的神秘人影。

他啞聲問：“你為何助我?！?br>
宋問蓉抬眸，淚跡未干，卻又好似拋卻了所有軟弱：“世事浮沉，欠與還之間，總要有人撐撐底線。

沐陽，別再相信我，也別恨我。

你若能活下去——來日自己問清楚?！?br>
說罷，她躡身隱入林間，如雨燕消散于暮色。

楚沐陽站在原地，握住那瓶丹藥，才發(fā)現(xiàn)手上殘留著還溫?zé)岬捏w溫。

西野漸靜，只余雨聲與零星的悲鳴。

他低頭將玉佩碎片緊緊攥好，抹去血跡，逆著泥濘與草叢，朝北方小道奔去——身后滾滾雷聲拉遠(yuǎn)了故土，也拉近了宿命的回音。

楚沐陽驀然回首，看向那片火光殘燼中的故宅。

此后山河夜路漫漫，恩怨纏身，他與宋問蓉的關(guān)系己被這亂世刻下無法抹去的裂痕。

可復(fù)仇與生存的路，才剛剛開始。

——天邊終于亮起微茫的魚肚白，楚沐陽踉蹌前行，不知前路有幾多險惡。

淚雨未歇，心火未熄。

他只知，恩怨既起，余燼必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