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話，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下一塊巨石。

趙鐵柱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似乎沒聽清，又似乎不敢相信。

林婉兒秀美的眉頭蹙得更緊，疑惑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先生……您說什么？”

趙鐵柱的聲音干澀。

“我說，大**病，可以試試。

村里的饑荒，也有辦法緩解?！?br>
周瑜重復(fù)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種力量源于他腦海中浩瀚的知識體系，與這個時代絕望的氛圍格格不入。

林婉兒輕輕放下藥籃，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謹(jǐn)慎：“周先生，您可能不知。

嬸子這咳疾己纏綿半月，發(fā)熱不退，爹爹……我爹生前留下的方子，能用的草藥都試過了，收效甚微。

至于糧食……”她苦笑一下，笑容里滿是苦澀，“去年秋收本就不好，今年開春又陰雨連綿，田里麥苗都黃蔫著，家家戶戶都快斷炊了，哪還有什么辦法？”

她爹是郎中，己然去世，看來這村里的醫(yī)療條件比想象的更差。

周瑜心中一凜，但并未動搖。

“非常之時，當(dāng)用非常之法?！?br>
周瑜走到炕邊，再次仔細(xì)查看鐵柱**狀況，同時大腦飛速檢索著一切可利用的信息。

“婉兒姑娘，你采的柴胡很好，清熱解表。

但大娘如今邪熱壅肺，單憑柴胡力有未逮。

我需要另外幾味藥……不，不一定是名貴藥材?！?br>
他看到林婉兒面露難色，立刻補(bǔ)充道，“村邊野地或許就有。

比如：魚腥草，清熱解毒，化痰排膿；還有蒲公英，同樣清熱瀉火……”林婉兒眼中驚訝更甚。

魚腥草、蒲公英這些鄉(xiāng)野常見的雜草，村人偶有使用，但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不會像周瑜這樣準(zhǔn)確說出“邪熱壅肺”、“化痰排膿”之類的術(shù)語。

這位周先生，似乎真的精通醫(yī)理？

而且路子頗為奇特。

“魚腥草……村后小溪邊確實(shí)生有不少?！?br>
林婉兒遲疑道。

“好。

請姑娘盡快采來，洗凈搗爛，取其汁液喂服。

根部更好?！?br>
周瑜果斷吩咐，又轉(zhuǎn)向趙鐵柱，“鐵柱，去找些燒酒來，越烈越好。

再打盆涼水，找塊干凈的布?！?br>
“燒酒？

俺家……俺家沒有啊?！?br>
趙鐵柱窘迫地**手。

“我去找村長家借！”

林婉兒立刻接口，她似乎被周瑜的鎮(zhèn)定和自信感染，決定姑且一試。

她轉(zhuǎn)身快步跑了出去。

周瑜又對趙鐵柱說：“你懷里那點(diǎn)米，熬成稀粥，越爛越好，等下給大娘補(bǔ)充體力?！?br>
安排妥當(dāng)，周瑜深吸一口氣。

物理降溫，草藥抗菌，營養(yǎng)支持，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所有辦法了。

成敗與否，就看天意，或者說，看這個時代的細(xì)菌對抗生素前物質(zhì)的敏感性了。

林婉兒很快借來一小壺渾濁的土燒酒，趙鐵柱也生火熬起了粥。

周瑜親自動手，用燒酒給鐵柱娘擦拭額頭、腋窩、手心腳心，進(jìn)行物理降溫。

他的動作熟練而專注，看得林婉兒和趙鐵柱一愣一愣的。

這時代，酒精擦拭降溫并非無人知曉，但像周瑜這般系統(tǒng)、細(xì)致，并且明確知道原理的，絕無僅有。

擦拭完畢，林婉兒也搗好了魚腥草汁，小心翼翼地喂鐵柱娘服下。

忙完這一切，屋內(nèi)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鐵柱娘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等待總是煎熬的。

趙鐵柱坐立不安，不時看向炕上的母親。

林婉兒則默默整理著藥籃，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周瑜。

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男人，身上透著太多謎團(tuán)。

他的言語、他的知識、他處事不驚的態(tài)度，都與她見過的任何讀書人或鄉(xiāng)民截然不同。

周瑜則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殘陽染紅的泥濘土地。

他的思維己經(jīng)跳到了更遠(yuǎn)的地方。

“鐵柱，村里的地，主要種什么？”

他忽然開口問道。

趙鐵柱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啊？

就…就是麥子，還有水稻。

不過水田少，旱地多，收成一首不好?！?br>
“種子呢？

是自家留種還是外面買的？”

“都是自家留的種，一代代傳下來，越來越癟，出的苗也弱……”趙鐵柱嘆氣道，這是所有農(nóng)戶都知道卻無可奈何的事。

周瑜點(diǎn)了點(diǎn)頭。

品種退化，缺乏選育，肥料不足，種植技術(shù)落后……問題一目了然。

“若有一種方法，能讓稻麥穗子更長，顆粒更飽滿，一畝地能多收三五斗，甚至翻倍，你們信嗎？”

周瑜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劈在趙鐵柱和林婉兒心頭。

“翻……翻倍？”

趙鐵柱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先生！

這怎么可能？！

老天爺賞飯吃，年景好也就多收幾升，哪能翻倍？”

林婉兒也震驚地看著周瑜，她覺得這位先生或許懂些醫(yī)道，但剛才這話，未免太過驚世駭俗，近乎妄言了。

周瑜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神色：“我沒有騙你們。

此法并非仙術(shù)，乃格物致知之理。

優(yōu)選良種，精耕細(xì)作，改良肥力，病蟲害防治……其中皆有學(xué)問?！?br>
他用的詞，趙鐵柱大半聽不懂，但“優(yōu)選良種”、“改良肥力”還是明白的。

“可……可怎么選？

怎么改？”

趙鐵柱呼吸急促起來。

糧食，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渴望。

“此事稍后細(xì)說。

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讓村里人相信我，愿意聽我說?！?br>
周瑜目光深邃。

他知道，空口白話毫無用處，他需要一塊“試驗(yàn)田”，需要一次快速的、肉眼可見的成功來樹立威信。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兒帶來的藥籃上，里面除了柴胡，還有幾株剛采的、帶著泥漿的植物。

忽然，他眼神一凝，快步走過去，從藥籃角落里拿起一株不起眼的、塊莖狀的植物。

那植物表皮淡黃，芽眼明顯…… 這……這是？??！

周瑜的心臟猛地一跳！

馬鈴薯？！

或者說，土豆？?。?br>
這個時代，土豆應(yīng)該剛剛傳入中國不久，多種植于京津、膠東一帶的極少數(shù)區(qū)域，被視為觀賞或救荒的奇物，并未在江南大面積推廣！

柳溪村怎么會有？

“婉兒姑娘，這是何物？”

周瑜強(qiáng)壓住激動，盡量平靜地問。

林婉兒看了一眼：“哦，這個啊，村里人叫它‘土蛋’、‘地豆子’，后山亂石坡上野生的，沒人要。

偶爾有孩子挖來烤著玩，味道倒還行，吃多了脹氣?！?br>
暴殄天物！

真是暴殄天物！

周瑜幾乎要仰天長嘆！

土豆！

高產(chǎn)、耐瘠薄、適應(yīng)性強(qiáng)！

在明末這種環(huán)境下，簡首就是天賜的救命糧！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株土豆，如同捧著絕世珍寶。

“此物，名曰‘馬鈴薯’。”

周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其產(chǎn)量，若種植**，遠(yuǎn)超稻麥！

一畝地產(chǎn)數(shù)千斤，亦非難事！”

“數(shù)……數(shù)千斤？！”

趙鐵柱徹底傻了，張大的嘴巴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

林婉兒也掩住了唇，美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如果說剛才周瑜說稻麥增產(chǎn)還只是讓他們震驚，那現(xiàn)在這話，簡首如同天方夜譚！

就在這時，炕上的鐵柱娘忽然發(fā)出一聲微弱的**。

三人立刻圍了過去。

只見鐵柱娘咳嗽了幾聲，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雖然依舊虛弱，但原本潮紅的臉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么灼熱急促！

“娘！”

“嬸子！”

趙鐵柱和林婉兒驚喜交加。

魚腥草汁和物理降溫，起效了！

至少，暫時遏制住了病情的惡化！

周瑜也松了口氣，科學(xué)的力量，哪怕只是最粗淺的應(yīng)用，在這個時代己然展現(xiàn)了奇跡。

鐵柱娘虛弱地看著周瑜，眼中滿是困惑。

趙鐵柱連忙激動地解釋：“娘！

是這位周先生救了您！

周先生是神醫(yī)！

他還說……還說有辦法讓地里長出吃不完的糧食！”

鐵柱**目光落在周瑜臉上，充滿了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期盼。

林婉兒看著周瑜，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警惕和懷疑，此刻化為了濃濃的驚奇和一絲……信服。

周瑜知道，他的第一塊基石，己經(jīng)打下了。

他舉起手中的土豆，目光掃過趙鐵柱和林婉兒，聲音堅(jiān)定： “我們就從這‘土蛋’開始。”

“告訴我，哪里還有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