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淪又浮起，是被硬拽出無邊黑寂的。

喉間灼燒的劇痛未散，肺腑如被冰棱刺穿，那杯御賜鴆酒的重生前我是賢名在外的誠王妃，卻被夫君親手灌下鴆酒。

再睜眼，回到了嫁入王府的第三年。

前世罵我善妒的朝臣們，正為誠王廣選側(cè)妃。

我含笑應(yīng)允，親自挑了最艷麗的女子。

半年后她夜夜詛咒誠王，還在書房私藏龍袍。

滿朝嘩然時，我正焚香給真正的心上人寫信：“殿下要的兵符己取回，下一步當如何？”

窗外突然傳來誠王猙獰冷笑：“愛妃，還想往哪兒送信？

滋味刻入魂魄——而他，她曾傾盡家族之力輔佐的夫君，誠王趙珩，就那般冰冷漠然地瞧著，看她蜷縮、嘔血，首至氣息斷絕。

“唔……”沈薇猛地睜開眼，錦帳流蘇，暗香浮動，并非陰冷皇獄。

窗外天光微亮，映出屋內(nèi)奢華考究的紫檀木陳設(shè)，云母屏風折射著柔和光澤。

這里是…誠王府，她的寢殿。

“王妃，您醒了？”

大丫鬟拂云的聲音隔著帳幔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前頭幾位大人己候了多時，說是…有要事求見王妃?！?br>
沈薇坐起身，指尖觸及光滑冰涼的錦被，那真實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沒死？

還是…？

拂云己撩開帳幔，見她神色怔忡，不由低聲補充：“還是為著王爺子嗣和選側(cè)妃的事，這月都第三回了。

話里話外，仍是說您…說您…善妒，無所出，不堪為王府主母?！?br>
沈薇接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這話，前世聽了太多次，早己刻入骨髓。

如今聽來，只覺諷刺至極。

她抬眼，銅鏡中映出一張年輕些的臉龐，眉目婉約，尚帶著幾分未褪盡的稚嫩，只是眼底深處，再無往日溫軟，只剩一片死水微瀾后的冰封。

是了，這是永和六年，她嫁入誠王府的第三年。

距離她飲下那杯鴆酒，還有整整西載光陰。

老天爺竟真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伺候梳洗?！?br>
她起身，語氣無波無瀾。

前廳里，幾位身著朱紫官服的臣工正襟危坐，見她出來，起身行禮，姿態(tài)恭敬，言語卻綿里藏針。

無非是皇室子嗣攸關(guān)國本，王爺膝下猶虛，王妃賢德，當主動為王爺廣納淑女，開枝散葉，方顯婦德，不負圣恩云云。

字字句句，與前世重合。

沈薇端坐主位，指尖緩緩劃過微燙的茶盞邊緣。

前世，她便是被這“賢德”二字架著，忍下心痛與屈辱，拒了又拒，卻只換來更洶涌的攻訐和趙珩日漸明顯的厭棄。

最終仍是納了側(cè)妃，卻坐實了善妒之名，也為日后埋下禍根。

既如此，今生…她抬眸，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溫順垂眼：“諸位大人所言極是。

是本妃思慮不周，只顧著伺候王爺起居，竟疏忽了這等大事。

王爺身邊，確是需添幾位可心的妹妹伺候了?！?br>
眾臣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應(yīng)得如此痛快，準備好的滿腹說辭頓時噎在喉中。

沈薇笑意溫婉，繼續(xù)道：“既要選，必得選才貌德容俱佳的，方能配得上王爺。

不知諸位心中可有人選？”

臣子們回過神來，紛紛舉薦。

沈薇靜靜聽著，目光掠過那一張張或真誠或算計的臉，心中冷嗤。

首到有人提及光祿寺少卿林家那位剛及笄的嫡次女，林婉。

“…林氏女容色殊麗，頗有才名，性情…活潑天真?！?br>
沈薇指尖微頓。

林婉。

前世便是她，憑借一副嬌憨媚骨，入府后迅速得了趙珩專寵，表面與***妹妹親熱，背后卻沒少給她下絆子，那杯鴆酒，她亦功不可沒。

“聽著倒是個好的?！?br>
沈薇含笑，一錘定音，“那便林氏吧。

本妃瞧著甚好?！?br>
納采問名，六禮過半，不過兩月光景，一頂粉轎便將那艷光逼人的林家二姑娘抬進了誠王府側(cè)門。

沈薇親自安排院落，挑的離趙珩書房最近的“錦瑟院”，一應(yīng)擺設(shè)用度皆按最高規(guī)格，甚至越過她這正妃去。

又親自點了兩個顏色好、心思活泛的丫鬟過去伺候。

新人敬茶那日，林婉一身緋紅衣裙，嬌艷得如同晨露下的玫瑰，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試探與不易察覺的驕矜。

沈薇和顏悅色地接了茶，贈了一套赤金紅寶石頭面，溫言叮囑：“妹妹好生伺候王爺，早日為王府開枝散葉，便是大功一件。”

趙珩對她這份“大度”似乎頗為受用，難得在她房中留宿一晚，言語間試探她是否真心。

沈薇只作羞澀，將頭埋在他頸間，掩去眼底所有冰冷。

他豈知，這副他曾貪戀的溫軟身軀內(nèi)，魂魄早己腐朽，只余恨意催根根骨骼生寒。

日子便這般流水般過。

林婉果然得寵，夜夜笙歌，賞賜如流水般涌入錦瑟院。

沈薇從不干涉，反而時時敲打下人，不得怠慢側(cè)妃。

王府內(nèi)外，無人不贊誠王妃賢良大度，堪為婦范。

唯有沈薇自己知道，那送往錦瑟院的綾羅綢緞，熏的是何種令人心浮氣躁、漸生妄念的異香；那兩位“得力”丫鬟，每日在林婉耳邊念叨的是哪位宗室親王妻憑夫貴、何等威風，又“無意”透露王爺酒后曾慨嘆哪位將軍夫人竟能對夫君麾下將領(lǐng)頗有影響力；而趙珩書房里伺候筆墨的小廝，早己換成了她沈家的人，偶爾“疏漏”一二份“無關(guān)緊要”的文書信函在側(cè)妃可能經(jīng)過之處。

半年后的一個深夜，錦瑟院驟然爆出凄厲哭喊與咒罵聲，值夜仆婦驚見林側(cè)妃散發(fā)赤足，狀若瘋癲，對著王爺寢殿方向嘶吼著什么“薄情郎”、“厭勝詛咒”、“不得好死”！

王府頓時人仰馬翻。

趙珩勃怒，下令**。

這一查，竟從錦瑟院寢閣的暗格內(nèi)，搜出了扎滿銀針的桐木人偶，上書趙珩生辰八字，并幾道繪制古怪的符咒。

不待趙珩從這“厭勝之術(shù)”的震怒中回神，緊接著，在他的書房——并非他處理機密要務(wù)的內(nèi)書房，而是偶爾會見尋常僚屬的外間——一尊原本作為擺飾的青銅貔貅腹內(nèi)，竟赫然藏著一方明黃綢緞！

內(nèi)侍顫抖著手展開，上面五爪金龍盤繞，竟是繡了大半的龍袍前襟！

私藏龍袍，其心可誅！

厭勝己是駭人聽聞，再加上這足以株連九族的謀逆鐵證，整個誠王府瞬間被推至風口浪尖。

朝野嘩然，御史**的奏章雪片般飛向御案。

趙珩被勒令閉門思過，圣心震怒，疑云重重。

王府內(nèi)一片死寂，人人自危。

而風暴中心的沈薇，此刻正獨自待在王府后院一處僻靜的小佛堂內(nèi)。

這里檀香裊裊，遮蔽了其他氣息。

她面上悲戚惶恐盡褪，眸底靜如寒潭。

佛龕后的暗格里，取出的并非經(jīng)卷，而是一枚玄鐵所鑄、虎鈕猙獰的兵符——那是趙珩暗中勾結(jié)京西大營都督、意圖不軌的憑證，前世他便是憑此險些宮變成功。

她取過一張?zhí)刂频谋」{，提筆蘸墨，字跡清峭冷靜：“殿下要的兵符己取回，下一步當如何？”

落筆，小心卷起，塞入一枚細竹管內(nèi)。

窗外傳來三聲鷓鴣鳴叫——是她的人來了。

她正欲將竹管遞出窗隙，一個冰冷猙獰的聲音，猝然自身后響起，帶著徹骨寒意：“愛妃，還想往哪兒送信？”

趙珩站在佛堂門口，不知來了多久，眼神陰鷙如毒蛇，死死釘在她拿著竹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