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淅淅瀝瀝，沒完沒了。

王野拖著兩條像是灌了鉛的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碼頭區(qū)走。

濕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沉，風一吹，牙關都忍不住打顫。

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現(xiàn)在這模樣，比逃荒的強不了多少。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沉海時海水的冰冷和窒息感，一會兒是剛才緝私隊刺眼的車燈和吼聲。

得先找個地方緩緩，理理頭緒。

拐過幾個堆滿生銹集裝箱的巷口，熟悉的咸腥味和海水的鐵銹味撲面而來。

前面就是林西海的據(jù)點，一個掛著“西海貨運”破牌子的倉庫。

門口那盞昏黃的電燈，在雨幕里暈開一團模糊的光。

倉庫鐵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磬须s的罵聲和什么東西砸碎的動靜。

王野腳步頓了頓，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推開鐵門。

里面七八個人或站或坐，煙霧繚繞。

正中間，林西海叉著腿坐在一張破藤椅上，臉色黑得像鍋底。

地上摔了個搪瓷缸子，茶葉沫子和水漬濺了一地。

“**！

一群廢物！

一條線都看不住！”

林西海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木箱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老劉那個***！

老子讓他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給老子把車首接開到巡邏隊臉上去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外號“刀疤”的打手，趕緊遞過去一根煙：“西海哥，消消氣，誰也想不到今晚他們會加崗……想不到？”

林西海猛地扭過頭，眼神跟刀子似的刮過去，“老子每個月喂他們那么多錢是干嘛的？

吃干飯的？

肯定是阿泰那邊搞的鬼！

故意漏風給上面，想弄老子！”

倉庫里沒人敢接話，只有抽煙的吧嗒聲和外面淅瀝的雨聲。

王野縮在門邊的陰影里，盡量降低存在感。

他現(xiàn)在渾身濕透沾滿泥，跟這里格格不入。

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他了。

刀疤眼尖，朝他這邊抬了抬下巴：“咦？

那小子……王野？

你不是跟車去了嗎？”

這話一出，倉庫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過來。

林西海也轉(zhuǎn)過頭，那雙眼睛陰鷙地盯著他，上下打量：“***怎么回來的？

老劉他們呢？”

王野往前挪了兩步，雨水順著頭發(fā)滴到地上。

他喉嚨發(fā)干，聲音有點?。骸拔骱８纭?，車被扣了。

劉叔，強子他們……都被抓了?！?br>
“廢話！

老子不知道被抓了？”

林西海聲音陡然拔高，“老子問***怎么跑出來的？！”

“我……我半路上鬧肚子，下車解手，”王野垂下眼皮，看著地上那攤水漬，“剛蹲下，就……就看見巡邏隊的車過去了。

我沒敢動，等他們把人抓走了，我才敢跑回來報信……”倉庫里靜了一下。

“***倒是走運。”

刀疤嗤笑一聲，語氣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

林西海沒說話，就那么盯著王野，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一件貨。

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悠悠開口：“鬧肚子？

這么巧？

偏偏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

王野心里咯噔一下，頭垂得更低：“可能是晚上吃壞了……西海哥，對不起，我沒用，沒保住貨……貨**是小事！”

林西海突然吼了一嗓子，又把所有人嚇一跳，“老子差那點貨？

老子是丟不起這個人！

阿泰現(xiàn)在指不定在哪兒笑岔氣呢！”

他煩躁地揮揮手，像是要趕走什么。

刀疤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西海哥，這小子……太巧了點。

會不會……”后面的話他沒說，但那意思誰都懂。

林西海瞇起眼，重新打量王野，那目光更冷了。

王野后背開始冒冷汗，黏在濕衣服上，更難受了。

他強迫自己站首了點，聲音帶著點哭腔，又急又怕：“西海哥！

我真不知道會這樣！

我要是有問題，我干嘛還跑回來送死??？

我首接跑了不行嗎？

我就是怕您擔心，趕緊回來報信……”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瞄林西海的臉色。

林西海臉上的肌肉**了兩下，沒立刻發(fā)作。

他摸出煙，刀疤趕緊給點上。

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你小子，”他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王野，“平時悶屁不放一個，關鍵時候……命倒是挺大。”

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暫時沒空追究。

“滾去后面沖個澡，換身干衣服?！?br>
林西海不耐煩地擺擺手，“一身泥水，別把老子地板弄臟了?！?br>
“謝謝西海哥！”

王野趕緊彎腰，轉(zhuǎn)身就往倉庫后面的小隔間走，腳步有點急。

“等等?！?br>
林西海的聲音又從后面飄過來。

王野僵在原地。

“以后，”林西海的聲音不高，但倉庫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就跟在我邊上。

給我開車。”

王野猛地轉(zhuǎn)過身。

林西海吐了個煙圈，臉上沒什么表情：“老劉折了，正好缺個開車的。

你小子看著還算機靈，也**夠走運。

老子就喜歡走運的人?！?br>
王野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

“怎么？

不愿意？”

“愿意！

愿意！”

王野趕緊點頭，心臟在胸腔里咚咚亂跳，分不清是后怕還是別的，“謝謝西海哥提拔！”

林西海哼了一聲，沒再理他，轉(zhuǎn)頭跟刀疤商量怎么找回場子的事。

王野快步走進后面狹小潮濕的洗澡間，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鐵皮門，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冰涼的自來水從頭上澆下來，沖掉泥污，卻沖不散那股寒意。

給林西海開車？

這算……因禍得福？

混到他身邊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第一步，活下來了。

第二步，好像……走得還不賴。

他看著嘩嘩流下的水，咧了咧嘴。

林西海，你喜歡走運的人是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