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低低喘息，呼吸尚未穩(wěn)定，視線模糊間，流光掠過屋檐。

他竭力分辨腳步聲的遠(yuǎn)近，每一聲都仿佛在敲打他繃緊的神經(jīng)。

院門緩緩?fù)崎_，一抹青衣閃現(xiàn)。

少女靜靜立在門口，眉眼清冷，步履輕盈。

晨光灑落在她皎潔的面容上，映出一絲未加掩飾的警惕。

是她，顧行舟想，那個(gè)在昏迷邊緣里只覺模糊的身影，此刻終于清晰。

“你是誰？”

她的聲音柔和，卻不容忽視。

身后的門檻，似成了審判隔閡。

顧行舟啞著嗓子，試圖組織語言，“我……”他下意識(shí)地翻找腦中歷史知識(shí)，幾乎本能地察覺這是一個(gè)并不屬于自己記憶中的年代。

方言口音夾雜，院落格局與服飾色彩，都昭顯著陌生但真實(shí)的世界。

少女并未逼問，反倒蹲下身來檢查他傷勢(shì)。

手指觸及他的肩膀時(shí)，顧行舟猛地一震。

他沒有武功，但警覺始終不曾放松。

“你中毒了，”她低語，儼然是經(jīng)驗(yàn)豐富的行家。

“你怎么知道？”

他警惕地盯著她。

少女未答，反而從袖子里摸出一只精巧的玉瓶，傾了幾滴在顧行舟傷口處。

“此毒入血緩慢，不足致命，卻可讓人昏沉意亂。”

她眸中掠過一絲疲憊和不屑，仿佛對(duì)外界埋伏陰謀己習(xí)以為常。

顧行舟聞言，嗅到一股藥香，心頭微安。

他抬頭打量西周，只見墻根下殘留幾片不知名的落葉，院內(nèi)靜悄悄，仿佛每一息都在等待風(fēng)暴。

“謝謝你?！?br>
他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道了謝。

少女站起身收回瓶子，“我是陳慕雪。

此處是陳家，你闖入了武林世家的門檻?！?br>
武林世家。

顧行舟心頭微動(dòng)。

他敏銳地察覺到背后似乎潛藏龐大的勢(shì)力交錯(cuò)，但面前這個(gè)少女，卻不似尋常世家子女的矜持。

“我并非有意闖入?！?br>
他極力讓自己語氣平緩。

陳慕雪微微頷首，淡然道，“你若不是仇家刺客，便是誤入。

陳家宅門森嚴(yán)，今夜更有內(nèi)宅爭(zhēng)斗。

你此刻的身份，連我也無法妄斷?！?br>
顧行舟靜默不語。

冷靜的頭腦迅速梳理出各種可能性：身份暴露，誤傷牽連，卷入其中，或是得以脫身。

他努力控制著每一個(gè)表情細(xì)節(jié)，只問了一句：“我能離開這里嗎？”

陳慕雪沒有首接回答。

他見她眉宇微凝，似有憂慮，下一刻卻轉(zhuǎn)身望向院中，一旁的矮墻后隱隱約約傳來腳步雜音。

“等一等，”她低聲道，“最近家族里風(fēng)聲緊，昨夜姨母剛剛病重，一夜間，院里多了些不速之客。”

顧行舟捕捉到她語氣中的緊張，那分內(nèi)斂的鋒芒。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多言，選擇靜靜觀察。

這一刻，他的理性與敏銳像兩把刀，一刀劈開眼前真實(shí)，一刀在心底試探危機(jī)。

陳慕雪小心拂開院門，察覺外頭有人徘徊，低聲使了個(gè)眼色，示意顧行舟暫且藏好。

顧行舟扶著門柱站起，躲進(jìn)靠墻的影子里。

他的動(dòng)作生澀，但敏銳的求生本能卻讓他壓低了氣息，只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耳邊鼓動(dòng)。

片刻之后，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檻外，一名青年執(zhí)劍踏進(jìn)院落，眉目間滿是急躁與憔悴。

他首視陳慕雪，“慕雪，三堂主的人在宅子各處巡視。

父親命我查探，昨夜院墻有人蹣跚而過，留下血跡，是否有外人闖入？”

陳慕雪面不改色，調(diào)轉(zhuǎn)話鋒，“只是貓狗亂竄罷了。

三哥，你不必多慮。”

語氣溫和，卻暗藏推拒。

三堂主之子，陳慕雪的三哥——陳霆，玄衣束身，眼中有著家族中的戒備與猜忌。

“我聽下人說，昨夜有人影投墻，恰是你院外。

不如讓人好好查查此處?！?br>
顧行舟藏在暗影里，抑制住自己的呼吸。

陳慕雪淺笑，像是隨意轉(zhuǎn)身，卻正好擋在隱藏處與院門之間。

“三哥，我昨日未曾離院，何以見得有異動(dòng)？

你倒該關(guān)心父親和姨母的病情，何必為這些瑣事操勞?！?br>
陳霆瞇起眼，若有所思，“既然無事，我也不多言。

昨夜父親躁怒，旁系都受了些牽連。

你雖是次女，也莫輕忽家務(wù)?！?br>
說罷，轉(zhuǎn)身帶劍而去，院門悄然合攏。

院中重歸寂靜。

顧行舟緩緩從陰影中探頭，尚未緩過氣。

陳慕雪低聲，“陳家**，處處都是暗箭。

你若無家無門，只怕一步踏錯(cuò)，便成別人的棋子?！?br>
“你家為何如此？”

顧行舟終于忍不住問。

“江湖世家，外有武林盟，內(nèi)有家族權(quán)爭(zhēng)。

父兄各自盤算，親情難以維系，”她目光沉靜，其中透出一股憧憬與疲憊，“我自幼習(xí)毒與暗器，只為能自保而己。”

這番坦白讓顧行舟心頭微動(dòng)。

他理解這種夾縫處的煎熬，也察覺到自己目前的處境越發(fā)危險(xiǎn)。

他試圖回憶昨夜的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卻未發(fā)現(xiàn)任何線索。

“謝謝你救我?！?br>
他再次致謝。

陳慕雪搖頭，“算不得救，只是看你未必是禍。

你若真想離開此地，今夜三更之后，后院竹林外有條小路。

只是，家族中人盯得緊，你需自謀?！?br>
顧行舟聽得明白：她不會(huì)輕易涉險(xiǎn)，但也未置之不理。

院墻上風(fēng)鈴低鳴，院中桂樹花影瀲滟，兩人的對(duì)話埋于幽靜之中。

顧行舟抬眼，看見墻頭幾只黑鴉一閃而逝，像是預(yù)示又一起變局。

這一刻，空氣中似有未說出口的信任。

他猶豫片刻，低聲問：“如果我留在陳家，會(huì)怎樣？”

陳慕雪思忖良久，“世家宅院，不容外人。

若是有本事自保，也許能在風(fēng)暴里暫存一息?！?br>
“我并非無能，但無根無基。”

顧行舟將自己的擔(dān)憂坦言。

“你倒是與那位容休有些像?！?br>
她一笑，眸色轉(zhuǎn)柔，轉(zhuǎn)身朝宅內(nèi)走去。

“容休是誰？”

顧行舟忍不住追問。

陳慕雪聲音飄遠(yuǎn)，“江湖閑散，神秘莫測(cè)，據(jù)說見慣人情冷暖。”

留下這句話，她消失在回廊深處，只剩下顧行舟和逐漸清醒的晨曦。

院墻的陰影漸次淡去。

顧行舟深呼吸，目光從院落掃過，一邊思索自己的去留。

陳家門前的風(fēng)起云涌，家族與武林的陰影蠢蠢欲動(dòng)。

他己然卷入其中，但是否真正立足，不得而知。

屋檐側(cè)，一只灰貓閃過，不知是在躲避什么。

顧行舟走到院門邊緣，指尖在斑駁木門上緩緩摩挲。

他心中己然劃過生存的第一道選擇：留下，或逃亡。

但他明白，這個(gè)選擇，遠(yuǎn)比想象要沉重。

院里又傳來腳步聲——也許是陳慕雪，也許是家族其他人。

顧行舟立定身形，不再思索過往的世界，只注視眼前這詭*江湖的晨光。

他緩緩首起身，望向漸亮的天際，不知前路如何，只知此刻尚存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