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胭脂巷的碎鏡，怨魂的請柬雨絲像被誰扯斷的棉線，斜斜地纏在沈硯和蘇妄的傘面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踩著積水往胭脂巷走，木屐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像撒落的碎銀，又被風(fēng)揉碎在褲腳。

“這巷子邪門得很。”

蘇妄側(cè)頭看沈硯，雨水打濕了她的鬢角，幾縷碎發(fā)貼在臉頰，倒添了幾分利落，“三天前丟了第一個人，是個繡娘，據(jù)說頭天還在巷口買桂花糕，第二天鋪?zhàn)娱T就敞著，人沒了，梳妝臺上的銅鏡裂成了蛛網(wǎng)。”

沈硯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銅鈴鐺被他別在腰側(cè)，隨著腳步輕輕晃動，發(fā)出細(xì)碎的“叮鈴”聲，像在給兩人的腳步打拍子。

“銅鏡？”

他想起蘇妄剛才的話，“丟的人都有銅鏡？”

“嗯，”蘇妄點(diǎn)頭，懷里的羅盤還在微微顫動，指針固執(zhí)地指著沈硯的銀鐲，偶爾偏一下，指向巷子深處，“第二個是賣糖畫的老頭，他那面照糖人的小銅鏡也碎了，糖稀在石板上凝成硬殼，像攤干涸的血?！?br>
說話間，兩人己走到胭脂巷口。

這巷子比別處更暗，兩側(cè)的老墻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夯土，像老人豁開的牙床。

墻頭上的瓦當(dāng)?shù)舻闷吡惆寺?，剩下的幾個歪歪扭扭，檐角垂著的野草被雨水泡得發(fā)脹，垂下來像把把小綠傘，遮得巷子里更顯陰沉。

“就是這兒?！?br>
蘇妄停下腳步，指著巷子中段一扇虛掩的木門，“第三個失蹤的是個教書先生，他家就在那兒。

剛才那聲尖叫，就是從里面?zhèn)鞒鰜淼摹！?br>
沈硯抬眼望去，那木門是舊松木做的，門板上糊著的紙?jiān)缇推屏?，露出里面的木筋，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門楣上掛著串干枯的艾草，被雨水泡得發(fā)黑，耷拉下來，像只垂死的鳥。

銅鈴鐺突然“?！钡仨懥艘宦?，聲音比剛才清亮，帶著點(diǎn)警示的意味。

沈硯的銀鐲也跟著發(fā)燙，這次不是游走的熱，是沉甸甸的燙，像墜了塊烙鐵在手腕上。

耳朵里又涌進(jìn)那些雜亂的聲響，哭嚎聲里混進(jìn)了念書的聲音，是個男人的語調(diào)，念的是“人之初，性本善”，念得斷斷續(xù)續(xù)，像被人掐著嗓子。

“是教書先生的聲音?！?br>
沈硯低聲說，指尖在銅鈴鐺上彈了一下，鈴聲散開，那些雜亂的聲響竟淡了些。

蘇妄推了推他的胳膊，眼神示意“進(jìn)去”。

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到木門前，沈硯伸手剛要推門，門板突然自己“吱呀”一聲開了道縫，一股腥甜的氣味飄出來，像鐵銹混著胭脂，嗆得人鼻腔發(fā)緊。

門內(nèi)是個小院子，青磚地縫里長滿了青苔，像鋪了層**的綠毯。

正屋的窗紙破了個洞，隱約能看見里面晃動的影子，還有“咔嚓、咔嚓”的聲響，像有人在掰碎什么硬東西。

蘇妄從木箱里摸出兩張黃符，塞給沈硯一張：“待會兒不管看見什么，別出聲，符紙捏在手里，能擋擋祟氣?！?br>
她自己則攥緊了羅盤，指針此刻瘋狂打轉(zhuǎn)，幾乎要從盤面上跳出來。

沈硯捏著黃符，指尖的溫度透過符紙傳過來，竟奇異地壓下了銀鐲的燙意。

兩人順著墻根繞到窗下，沈硯踮腳往破洞里看——屋里沒點(diǎn)燈，只有從窗外漏進(jìn)去的雨光，映得一切都灰蒙蒙的。

靠墻擺著張八仙桌，桌旁蹲著個黑影，背對著窗戶，正低著頭不知道在弄什么。

地上散落著些碎片，亮晶晶的，在暗處閃著冷光。

“咔嚓”一聲，黑影手里的東西碎了，他抓起一塊往嘴里塞，咀嚼的聲音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像在啃骨頭。

“是銅鏡?！?br>
蘇妄湊到沈硯耳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他在吃銅鏡碎片?！?br>
沈硯的心猛地一縮。

他看清了，那黑影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長衫，正是教書先生的打扮。

可他的動作太詭異了，嘴角沾著些亮晶晶的碎片，咀嚼時喉嚨動得厲害，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涌。

突然，教書先生猛地抬起頭，臉正對著窗洞。

沈硯和蘇妄趕緊縮回腦袋，心臟“砰砰”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沈硯的銀鐲燙得更厲害，耳朵里的念書聲變成了尖笑，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

“他看見我們了？”

蘇妄的聲音帶著點(diǎn)發(fā)顫。

“不知道?！?br>
沈硯貼著墻，指尖的黃符被汗浸濕了一角，“但他肯定不對勁，那眼睛……”他剛才瞥到一眼，教書先生的眼白全變成了黑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屋里的“咔嚓”聲停了。

過了會兒，傳來腳步聲，慢悠悠的，像在踱步子，離門口越來越近。

沈硯握緊腰側(cè)的銅鈴鐺，蘇妄則掏出了把短刀，刀身映著她緊張的臉，像塊冰涼的鏡子。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

接著，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教書先生站在門內(nèi)，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手里還捏著半塊銅鏡，碎片在他指間閃著光，像沾著血。

“兩位客人，既然來了，何不進(jìn)來坐坐？”

他的聲音黏糊糊的，像嘴里**東西，“我這兒新得了些‘好東西’，正愁沒人分享呢?！?br>
沈硯和蘇妄沒動。

銀鐲突然“嗡”地一聲，比剛才更響，沈硯的耳朵里炸開一片尖叫，這次不是念書聲，是無數(shù)個女人的哭聲，層層疊疊，幾乎要把他的耳膜震破。

他強(qiáng)忍著眩暈，往教書先生腳下看——那青磚地上，除了銅鏡碎片，還散落著幾根長發(fā)，黑得像墨，纏在碎片上，像在求救。

“是往生鎖里的怨魂?！?br>
沈硯咬著牙對蘇妄說，“她在引著教書先生做這些事！”

蘇妄突然舉起羅盤，盤面上的指針“啪”地指向教書先生，發(fā)出一聲輕響，像燒紅的鐵碰到了水。

教書先生猛地捂住頭，發(fā)出痛苦的嘶吼，手里的銅鏡碎片掉在地上，摔得更碎了。

“我的頭……好疼……”他抱著頭蹲下去，身體蜷縮成一團(tuán)，像只被踩住的蝦，“別叫了……別在我腦子里叫……”沈硯趁機(jī)沖過去，從腰側(cè)解下銅鈴鐺，往教書先生面前一搖。

“?！鼻宕嗟拟徛曄竦篱W電劃破屋里的陰霾，教書先生的嘶吼聲突然停了，他怔怔地抬起頭，眼白慢慢恢復(fù)了些，眼神里露出迷茫，像剛睡醒的人。

“我……我剛才在做什么？”

他看著滿地的銅鏡碎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還沾著亮晶晶的渣子，突然嘔了起來，“嘔……這是什么……”蘇妄也跟著進(jìn)屋，從木箱里掏出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趕緊吃了，能壓一壓祟氣?！?br>
教書先生抖著手接過藥丸吞下，又喝了蘇妄遞過去的水，臉色才緩和了些。

“謝謝……謝謝兩位?！?br>
他喘著氣，聲音還有點(diǎn)發(fā)飄，“我剛才像著了魔，聽見有個女人在我耳邊說，吃了銅鏡就能永遠(yuǎn)記住她……我就……”沈硯走到墻角，那里擺著面碎掉的大銅鏡，鏡框是雕花的，看著有些年頭。

他蹲下身，銀鐲碰了碰銅鏡碎片，耳朵里的哭聲突然清晰起來，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說過會記得我……可他轉(zhuǎn)頭就娶了別人……我要他永遠(yuǎn)記住我……是那個花旦?！?br>
沈硯站起身，對蘇妄說，“往生鎖里的怨魂附在了銅鏡上，她恨教書先生忘恩負(fù)義，就引著他毀掉所有鏡子，讓他只能記住她的樣子?！?br>
蘇妄皺起眉：“教書先生認(rèn)識那個花旦？”

“應(yīng)該是。”

沈硯看向教書先生，“先生，您是不是認(rèn)識**年間戲班的一個花旦？

大概……二十歲左右，愛穿紅衣裳?！?br>
教書先生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你……你怎么知道？

她叫……叫晚香……是我年輕時的相好……后來家里逼我娶了現(xiàn)在的妻子，我就……我就再也沒見過她……聽說她后來……上吊了……”他說著，眼淚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的銅鏡碎片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我對不起她……我總想著，等家里松了口就去找她……可誰知道……”銀鐲的燙意慢慢退了，哭聲也低了下去，像風(fēng)吹過水面的漣漪，漸漸平息。

沈硯知道，那怨魂聽到了教書先生的話，執(zhí)念松動了些。

“她不是要你的命，”沈硯輕聲說，“她只是想讓你記住她。”

蘇妄從木箱里拿出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安”字，遞給教書先生：“把這個帶在身上吧，能安撫她的怨氣。

以后別再碰那些舊銅鏡了，她的執(zhí)念附在上面，容易再作祟。”

教書先生接過木牌，緊緊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連連道謝。

沈硯和蘇妄沒多留，趁著雨小了些，轉(zhuǎn)身往巷外走。

雨幕里，沈硯回頭看了眼那間屋子，屋檐下的雨水順著瓦當(dāng)?shù)蜗聛?，像串?dāng)嗔司€的珠子。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銀鐲，它己經(jīng)恢復(fù)了微涼的溫度，像塊安靜的玉。

“沒想到你這鐲子還挺管用?！?br>
蘇妄的聲音里帶著點(diǎn)佩服，她的羅盤指針己經(jīng)恢復(fù)平穩(wěn)，不再指著沈硯了。

沈硯笑了笑，沒說話。

他爺爺說過，銀鐲是沈家的根，能聽見鎮(zhèn)物的心聲，也能安撫那些被困住的執(zhí)念。

以前他總覺得是爺爺編的故事，現(xiàn)在看來，那些藏在舊物件里的愛恨情仇，是真的能透過時光，悄悄走到人面前的。

“接下來去哪？”

蘇妄問，把短刀收回木箱，動作干脆利落。

沈硯抬頭看了看天，雨還在下，但云層里透出點(diǎn)微光，像有人在云后擦亮了根火柴。

“回鋪?zhàn)?。?br>
他說，“往生鎖還在那兒等著呢，得去好好‘勸勸’它。”

蘇妄眼睛一亮，快步跟上他的腳步：“帶上我！

這種事，人多熱鬧?！?br>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木屐踏水的聲音和銅鈴鐺的輕響混在一起，像支不成調(diào)的歌。

胭脂巷里，教書先生把木牌掛在墻上，對著空蕩的屋子輕聲說：“晚香，我記得你……一首都記得……”角落里，一塊沒被清理的銅鏡碎片閃了閃，映出個模糊的紅衣影子，很快又暗了下去，像滴落在時光里的一滴淚。

（本章約5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