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玻璃上的水痕還在緩緩下落。

陳川坐在原處，服務員端著布巾走近，瞧見他褲腿上的咖啡漬，輕聲詢問是否需要換褲子或送新飲品，他淡淡回了句“不用”，目光落在桌上那兩杯冰美式上，一杯潑了，一杯還冒著冷氣。

服務員退開。

他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下右眉尾。

那一瞬，江晚晴的臉又跳進腦子里——靠得太近，鼻尖幾乎貼他下巴，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嘴里說著“比雷更炸”的話。

他說不出那是什么感覺。

不是生氣，也不是尷尬。

更像是……程序運行到一半，突然跳出個未知指令，系統(tǒng)卡了零點一秒。

他向來討厭意外。

可剛才那句話，他居然沒覺得煩。

甚至，等她下一句。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那兩張被撕開的紙片上。

相親資料，母親托人送來的，打印得整整齊齊，寫著“女，28歲，海歸，金融**”。

他原本打算見完就走。

可江晚晴一**坐下，語速快得像***，說要借他當擋箭牌，五分鐘就撤。

他本該立刻糾正她。

但他沒有。

他多看了她三秒。

然后任她坐下來，任她抖著手指攥住他袖口，任她在他面前慌亂得像個打翻墨水瓶的小學生。

他記得她擦桌子時的手勢——左手壓紙巾，右手推著抹，一圈一圈，像在畫螺旋。

她怕雷。

可她沒跑。

她還敢調(diào)侃他。

“你長得，像我下一個男朋友。”

荒唐。

可她語氣太認真，眼神太亮，笑得太快，讓人沒法當成玩笑徹底忽略。

他低頭，手指捏住那張未被潑到的咖啡杯底，慢慢轉了半圈。

杯壁冷，指尖也冷。

但他沒喝。

他想起她臨走時拍了拍褲子，說“謝謝你沒把我轟出去”，然后回頭一笑，說“記住了，下一個男朋友”。

那一刻，他嘴邊那點沒來得及藏住的弧度，又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可現(xiàn)在，沒人看見。

他可以承認——他記住了她。

不是因為那句調(diào)侃。

是因為她明明怕得手指發(fā)抖，卻還是敢湊近他說話。

是因為她打翻咖啡后，第一反應不是逃，而是拼命擦桌子，嘴里念叨“我請你喝十杯”。

是因為她說“你人還不錯”的時候，眼神干凈得像沒被這個世界磨過。

他慢慢站起身，西裝褲上的污漬己經(jīng)干了一圈，邊緣發(fā)白。

他沒去擦。

他走到垃圾桶前，彎腰，把那兩張紙片徹底撕成碎片。

紙屑落進去，像一場微型雪崩。

他首起身，目光掃過她坐過的椅子——歪了一點，帆布鞋印還留在地板上，濕的，正一點點變淡。

他轉身往外走。

門口風鈴響了一下。

外面空氣濕冷，地面反著光。

他沒打傘。

走了十步，他停下。

回頭。

咖啡廳里，那杯沒動過的冰美式，還擺在桌上，冷氣快散盡了。

他盯著看了兩秒，抬腳繼續(xù)走。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下。

是母親的消息：見著人了？

怎么樣？

他停下，掏出手機。

光屏映著他臉，眉眼冷，下頜線繃著。

他打字：走錯了。

刪掉。

重打：不是我要見的人。

發(fā)出去。

沒等回復，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往前走。

十分鐘后，他進了公司大樓。

電梯上升，鏡面墻映出他全身——西裝整潔，領帶一絲不茍，只有右褲管那一塊暗斑，像地圖上沒人注意的小島。

助理在門口等他：“陳總，林主管剛來過，說項目書您簽完字就能發(fā)?！?br>
“放我桌上。”

“還有，保潔說您今天沒用辦公室咖啡機，是不是壞了？”

“沒壞?！?br>
“那……需要我重新沖一杯嗎？”

“不用?！?br>
他走進辦公室，門關上。

窗外是整片城市，雨后的云層裂開一道縫，光漏下來，照在桌角的相框上——空的。

他坐下，打開電腦，郵件列表跳出來。

最頂上一封，是人事部發(fā)的實習生名單。

他目光掃過，停住。

“江晚晴”三個字，出現(xiàn)在設計部實習生名單里。

他盯著那名字看了三秒。

鼠標移過去，點開附件。

照片是證件照，她扎著丸子頭，笑得眼睛彎，**是淡藍色。

他沒關頁面。

就讓它開著。

半小時后，他起身去會議室。

路過茶水間，聽見兩個女員工在說話。

“你說巧不巧，人事部那個實習生，叫江晚晴的，今天請假了?！?br>
“為啥？”

“聽說昨晚淋了雨，發(fā)燒了?！?br>
“啊？

那她不是今天剛報到？”

“是啊，剛進公司門就回去躺著了。

運氣真背?！?br>
“不過她照片挺可愛的，笑起來像小太陽?！?br>
陳川腳步?jīng)]停，也沒回頭。

但他記住了。

下午三點，他開完會，回到辦公室。

桌上多了份文件，是林主管交來的項目書，等著他簽字。

他翻開，筆尖頓了下。

然后，在審批欄下方，寫了一行字：“實習生江晚晴，病愈后優(yōu)先安排帶教?！?br>
助理進來送文件時愣了：“陳總，這是……？”

“照做?！?br>
“可她還沒正式入職，而且……您怎么知道她名字？”

他抬眼。

助理立刻閉嘴。

“是?！?br>
人走出去，門關上。

陳川把筆放回筆筒，目光又落回電腦屏幕。

那張實習生名單，還在開著。

他沒動。

但沒關。

傍晚六點十七分，他離開公司。

車停在路邊，司機等他上車。

他站在車門邊，沒急著進去。

抬頭看了眼天。

云散了大半，路燈剛亮。

他忽然想起她衛(wèi)衣的顏色——亮黃，像雨天里突然冒出來的一團火。

他低頭，右手無意識地又碰了下右眉尾。

就是那個位置。

她走之前，他挑了下眉。

他自己都沒察覺。

可現(xiàn)在，他知道了。

原來那種感覺，叫在意。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

車內(nèi)安靜。

他閉眼靠向座椅，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像在回應某個沒說出口的問題。

窗外，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有個人撐著傘走過，背影有點像她——短發(fā)，走路帶風，肩膀輕晃。

他沒叫停車。

車開走了。

辦公室里，電腦屏幕還亮著。

那張實習生名單，靜靜停留在“江晚晴”那一行。

光標在名字后閃爍，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