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昭喘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虛弱，像風中殘燭：“爸，媽，我剛才發(fā)燒，做了個夢?！?br>
“夢見啥了？”

蘇蕓下意識地湊近了些，枯黃的臉上滿是焦灼。

“我夢見我爺爺了?！?br>
秦昭昭的聲音很輕，很清晰。

“爺爺說，他走之前，怕家里有個萬一，手里沒個錢抓瞎。

他......在咱家炕頭東面墻上，第三塊磚后面，藏了點錢?！?br>
此話一出，秦建國和蘇蕓都愣住了。

昭昭她爺爺去世的時候，她才多大？

一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奶娃娃，哪里能記得爺爺?shù)哪樱?br>
“胡說，”秦建國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又干又澀。

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下意識的反駁：“你這孩子燒糊涂了！

你爺走的時候，家里窮得米缸能跑耗子，飯都吃不上，哪里來的錢藏？”

**臨終時的樣子，他還記得清清楚楚，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肚子卻像懷胎十月般高高鼓起。

那是吃土吃的！

那時候但凡家里能有一把糧食，**都不至于走那么早！

現(xiàn)在女兒這話，不是拿刀子往他心窩子上捅嗎？

捅他這個當兒子的無能！

“爸，”秦昭昭沒有被他的呵斥嚇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平靜地回望著他，“你不去找，就眼睜睜看著我病死嗎？”

又是這句話！

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秦建國臉上。

他想反駁，想說“我怎么可能想你死”，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粗重的喘息。

是啊，他不想女兒死。

可他能怎么辦？

他連老娘搶走的那半袋子白面都保不住，他算個什么男人，算個什么爹？

“砰！”

秦建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弓著背，雙肩劇烈抖動，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充滿了無能的狂怒。

身旁的蘇蕓回過神來，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撲過去，死死抓住秦建國的胳膊。

她哭著央求：“建國，建國你就去找找！

萬一呢？

萬一爹真的留了呢？

你沒發(fā)現(xiàn)嗎，昭昭她......她今天邪門兒得很！

說不定......說不定就是咱爹在天有靈，心疼孫女，借閨女的口告訴咱們?。　?br>
邪門兒？

確實邪門兒。

一個六歲的女娃，前一刻還燒得人事不省，下一刻就能坐起來指揮大人做事。

關(guān)鍵，還真就辦成了！

現(xiàn)在，她又說出這么一番話。

萬一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進秦建國心里干涸的土地，瞬間生根發(fā)芽，野蠻生長。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女兒黑漆漆的眸子，又看看旁邊滿臉祈求的蘇蕓，那種被逼到絕路的無力感，和被女兒支配的荒謬感，在他胸口擰成一團，最終化成一聲咬牙切齒的悶吼。

“行！

我挖！

我今天就挖了這墻！

要是沒有，我看你這孩子以后還敢不敢說渾話！”

他像是給自己找了個臺階，氣沖沖地走到炕頭。

借著門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他伸出那雙滿是裂口和老繭的手，在冰冷的土墻上摸索起來。

墻皮是泥巴混著麥稈子做的，干硬的麥稈扎得他手心生疼。

第一塊，第二塊......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三塊磚上。

他用力按了按，那磚頭像是長在墻里一樣，紋絲不動，嚴絲合縫。

秦建國剛挺首的脊梁瞬間塌了下去，眼里的光也隨之黯淡。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瘋了，居然會信一個孩子燒糊涂后的夢話！

剛要轉(zhuǎn)身，秦昭昭沙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用柴刀的刀背，撬磚縫?！?br>
秦建國的脖頸像是生了銹，一寸寸僵硬地轉(zhuǎn)了過來。

女兒還坐在那兒，小小的身子虛弱地靠著墻，小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但那雙眼睛，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蘇蕓也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秦建國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到墻角，撿起那把刀刃都卷了的破柴刀。

他蹲在炕頭，將柴刀翻過來，用厚重的刀背，對準了第三塊磚的磚縫，小心翼翼地往里塞。

“噹?！?br>
刀背碰在堅硬的磚塊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磚縫里塞滿了干結(jié)的泥土，柴刀根本插不進去。

秦建國額上冒出細汗，他換了個角度，用刀尖一點點地往下?lián)复u縫里的泥。

泥灰簌簌地往下掉。

蘇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

秦建國摳了半天，指甲縫里都塞滿了泥，才清理出一條小小的縫隙。

他再次把刀背塞進去，深吸一口氣，將全身力氣都憋在手臂上，猛地向外一撬！

“咔嚓”異常清晰得脆響。

那塊看似紋絲不動的青磚，竟然真的......松動了！

秦建國用手指使勁一摳，磚頭“啪嗒”一聲掉了下來，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他的心跳瞬間失控，擂鼓一樣急速撞擊著胸膛。

他把手伸進去，摸索了半天，真的碰到了一個硬硬的、被油紙包著的東西！

秦建國手臂一振，將那東西從洞口拽了出來，粗暴地撕開油紙！

一疊嶄新挺括的一毛錢紙筆，整整齊齊躺在他布滿泥污的手心！

一張，兩張......他數(shù)不清，只知道那厚厚的一疊，泥巴色的，是錢！

“天......天啊！”

蘇蕓捂住了嘴，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秦建國也傻了，他捏著那十塊錢，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把錢湊到眼前，又用鼻子去聞，那股獨有的油墨味兒首沖鼻腔。

錢！

是真的錢！

**……真給他留了救命錢！

而發(fā)現(xiàn)這筆錢的，是他病得快要不行的女兒！

他猛地回頭，看向炕上的秦昭昭，目光在錢和女兒之間來回掃視。

這一刻，秦建國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這個爹，當?shù)糜卸喔C囊，多失?。?br>
秦昭昭心里松了口氣。

她看著激動得快要哭出來的父母，靠著墻，喘著氣，冷靜地安排著一切：“爸，別愣著了。

拿上錢，去鎮(zhèn)上衛(wèi)生所，給我買退燒藥，要快。

媽，你去把李嬸子那，把錢還了，再買點棒子面回來，我們熬粥喝?！?br>
她話說完，猛地爆發(fā)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小小的身子蜷縮起來，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

“哎！

好，好！”

蘇蕓連連點頭，此刻對女兒的話再沒半分懷疑。

秦建國也重重地“嗯”了一聲，把那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

他一頭撞開門簾，瘋了般沖進夜色里。

看著父母重新燃起希望的背影，秦昭昭知道，扶起軟弱爹**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來，就是迎接王桂蘭的第二波進攻了。

那惡婆子，要是知道他們家突然有了十塊錢......這家里，怕是又要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