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玉情
閹月
經此一事，林湛的沉穩(wěn)里多了份勇氣，蘇澄的跳脫里多了份擔當。
他們一同上學，一同溫書，一同在荷塘邊釣魚，一同挨先生的戒尺，也一同分享所有的秘密和夢想。
林湛知道蘇澄怕黑，夜里打雷總會偷偷抱著枕頭跑來和他擠一張床；蘇澄知道林湛看似穩(wěn)重，實則最怕喝苦藥，每次都會提前給他備好蜜餞。
他們熟悉對方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紋路。
歲月潺潺，如菱州的水道，平靜而綿長。
兩家父母笑稱他們是“焦不離孟”，孩子們自己也覺得，對方就是這世上另一個自己，是骨血相連、無可替代的至交。
白駒過隙，七年后的梅雨時節(jié)，菱州府被浸潤得如同一幅濕漉漉的水墨畫。
青石板路反射著天光，河畔垂柳的梢尖還墜著晶瑩的水滴，遠處傳來搖櫓聲和早市隱約的叫賣，空氣中混雜著泥土、青草和梔子花的甜香。
未時剛過，日頭西斜，將天邊云彩染成淡淡的金紅色。
林家庭院里的蟬鳴一陣響過一陣，襯得書房內的誦讀聲愈發(fā)清朗。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林湛端坐案前，一字一句念得認真。
今日先生布置的功課他己提前完成，此刻正溫習前日所學。
書頁上的墨字被斜陽鍍上一層暖光，他卻有些心不在焉——墻那頭己經半晌沒有動靜了。
墻那頭是蘇家花園，一墻之隔，幾枝開得正盛的紫薇花探過墻頭，微微搖曳。
終于，窗外傳來熟悉的鳥鳴聲，兩短一長，清脆悅耳。
林湛唇角微揚，卻不急著起身。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量繼續(xù)誦讀：“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
與朋友交而不信乎？
傳不習乎？
’”墻那頭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三聲急促的鳥鳴，帶著明顯的不滿。
林湛這才合上書卷，向父親行禮告退。
林父今日在與友人對弈，只揮揮手示意他自去。
角門吱呀一聲推開，蘇澄正鼓著腮幫子等在那里，手里攥著幾枝剛摘的荷花。
“湛哥哥好慢！”
他抱怨著，卻還是將最大的一枝荷花塞到林湛手里，“我娘說荷花清香安神，放你書房正好。”
林湛接過那枝含苞待放的紅荷，花香清遠，沁人心脾。
他注意到蘇澄衣袖沾了些許墨跡，問道：“今日又偷空畫畫了？”
蘇澄頓時眉飛色舞，從懷里掏出一本冊子：“快看！
我摹了前日先生帶來的《溪山行旅圖》，雖然只摹了一角...”冊頁上，山石樹木的勾勒雖顯稚嫩，卻己見幾分筆力。
林湛細細看去，指著其中一處：“這棵松樹畫得極好，比原畫也不差多少。”
“真的？”
蘇澄眼睛亮晶晶的，隨即又垮下臉，“可父親說畫畫終究是閑趣，不如好生讀書明理?！?br>
兩個孩子并肩往荷塘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織在一處。
荷塘是他們最愛去的地方。
盛夏時節(jié)，滿池荷葉亭亭如蓋，粉荷白蓮綴其間，偶有蜻蜓點水，漾開圈圈漣漪。
他們在老地方坐下——那是一處探入水面的石臺，被柳蔭籠罩，清涼宜人。
蘇澄脫了鞋襪，將雙腳浸入水中，愜意地嘆了口氣：“要是天天都能這樣就好了?！?br>
林湛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掠過滿池荷花，輕聲道：“先生今日講‘君子和而不同’，說好友之間，雖志趣相投，卻也各有其志?！?br>
蘇澄踢著水花，歪頭想了想：“就像咱倆？
你愛讀書，我愛畫畫?！?br>
“正是?！?br>
林湛點頭，“父親說，人生在世，能找到愿與之同行之人，是極大的福氣。”
夕陽漸沉，天邊的金紅轉為深絳，又將池塘染成一片瑰麗的橘色。
微風過處，荷葉輕搖，沙沙作響。
林湛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母親剛做的定勝糕，給你留了兩塊?！?br>
蘇澄歡呼一聲，接過還溫熱的糕點，塞一塊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還是林姨疼我！
我娘最近只管盯著我姐學女紅，都不讓我多吃甜食，說壞牙?！?br>
兩個孩子并肩坐在池塘邊的石凳上，分享著點心。
**的風帶著荷香拂過，撩起他們額前柔軟的頭發(fā)。
“澄哥兒，下個月我要去鄰州云棲書院求學了，要半年才能回來……”林湛小心翼翼地說道。
蘇澄頓了下，咬在口中的糕點都簌簌往下掉，“云棲書院……你不和我一同上學了么？”
林湛點了點頭，云棲書院聲名遠播，林父費了大力氣才為他爭得一個旁聽名額，這一去，至少便是半年。
“半年呢…”蘇澄悶悶地開口，撿起一顆石子，用力擲入水中，驚散了一群游魚，“云棲書院…聽說規(guī)矩極大，課業(yè)極重?！?br>
“父親說，那是長學問見世面的好去處?！?br>
林湛答道，語氣里帶著少年人強裝的鎮(zhèn)定，卻也藏不住一絲對未知的惶惑。
蘇澄忽然轉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那邊人生地不熟，萬一…萬一又遇到錢彪那樣的人欺負你怎么辦？
你性子這般沉，只會跟他們講道理…”林湛心里一暖，又有些好笑：“我是去讀書，又不是去打架。
再說，經歷了上回，我也并非只會講道理。”
他頓了頓，看著好友緊蹙的眉頭，溫聲道，“你才要當心。
我不在，你放學莫要貪玩，早些回家。
若錢彪他們還來尋釁，你…你暫且避著些，莫要硬碰硬，等我回來?！?br>
“等你回來？”
蘇澄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焦慮，“那得多久！
半年！
荷花開敗了，桂花要謝了，冬雪都該下了！”
他越說越急，仿佛這半年的光陰是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林湛沉默了。
他知道蘇澄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不舍，只是擔憂，正如他自己一樣。
這種情緒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讓人發(fā)慌。
夕陽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依偎在一起。
池塘里的荷花染上了金紅色的邊，美得有些不真實。
蘇澄低下頭，從頸間解下那枚自幼佩戴、從未離身的綴著“天月”二字的云水紋玉佩。
玉石在夕陽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湛哥哥，這個給你，把你的換給我吧?！?br>
林湛一怔，默默摘下自己項間“心圓”的半玉佩，兩人交換了還留著對方體溫的玉佩，貼身戴回自己胸前。
仿佛完成了某種儀式一般，蘇澄道：“我的一半在你這里，你的那半在我這里，這樣，無論你去到哪里，分開多遠，看見它，就像看見我。
我見著了你那半也就像看見你一樣?！?br>
林湛低頭看著掌心那半枚玉佩，胸腔里那股離別的愁緒被一種更滾燙、更沉重的情感取代。
他緊緊握住玉佩，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己備好的錦囊，塞到蘇澄手里：“這是我用的最好的一塊徽墨，父親從京師帶回的。
你留著…畫畫時用?！?br>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待我回來，你要用這墨，把今夏的荷塘…畫給我看。”
蘇澄忽然安靜下來，望著遠處出神。
良久，他才輕聲問：“湛哥哥，你長大以后會離開菱州嗎？”
林湛怔了怔：“為何這樣問？”
“我聽見父親和母親說話，”蘇澄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水面，“說林家世宦之家，湛哥哥天資又好，將來必定要去京師趕考，做**的?！?br>
林湛沉默片刻。
他確實常聽父親說起京師，說起朝堂，說起治國平天下的抱負。
那些對七歲的孩子來說還太遙遠，卻也隱約知道，那意味著離開。
“便是去了京師，也會回來的?！?br>
他最終說道，語氣卻不如往?？隙?。
蘇澄轉過頭來看他，眼中映著晚霞，亮得驚人：“可我聽說京師好遠好遠，要走幾個月呢。
要是...要是你去了不回來呢？
或者忘了菱州，忘了我...”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孩子氣的不安和委屈。
林湛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晚風拂過，池中兩枝靠得極近的荷花輕輕相觸，仿佛相依般。
林湛看著他被暮色柔化的側臉，鄭重承諾：“永生不忘。”
多年后，林湛走過無數地方，見過無數美景，卻始終覺得，再沒有哪個黃昏比得上那個夏日荷塘的暮色。
那半枚玉佩被他貼身珍藏，成為漫長黑暗歲月里，唯一溫暖的光。
遠處傳來呼喚聲，是兩家的下人來尋了。
兩個孩子這才起身，拍拍衣上的草屑，一前一后走向來路。
在角門處分手時，蘇澄忽然回頭，笑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明日我?guī)抡{的顏料來，咱們畫荷花！”
“好?！?br>
林湛應著，看他身影消失在門后。
角門輕輕合上，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林湛站在原處，掌中半玉溫熱，仿佛還帶著那個夏天的溫度。
他們一同上學，一同溫書，一同在荷塘邊釣魚，一同挨先生的戒尺，也一同分享所有的秘密和夢想。
林湛知道蘇澄怕黑，夜里打雷總會偷偷抱著枕頭跑來和他擠一張床；蘇澄知道林湛看似穩(wěn)重，實則最怕喝苦藥，每次都會提前給他備好蜜餞。
他們熟悉對方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紋路。
歲月潺潺，如菱州的水道，平靜而綿長。
兩家父母笑稱他們是“焦不離孟”，孩子們自己也覺得，對方就是這世上另一個自己，是骨血相連、無可替代的至交。
白駒過隙，七年后的梅雨時節(jié)，菱州府被浸潤得如同一幅濕漉漉的水墨畫。
青石板路反射著天光，河畔垂柳的梢尖還墜著晶瑩的水滴，遠處傳來搖櫓聲和早市隱約的叫賣，空氣中混雜著泥土、青草和梔子花的甜香。
未時剛過，日頭西斜，將天邊云彩染成淡淡的金紅色。
林家庭院里的蟬鳴一陣響過一陣，襯得書房內的誦讀聲愈發(fā)清朗。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林湛端坐案前，一字一句念得認真。
今日先生布置的功課他己提前完成，此刻正溫習前日所學。
書頁上的墨字被斜陽鍍上一層暖光，他卻有些心不在焉——墻那頭己經半晌沒有動靜了。
墻那頭是蘇家花園，一墻之隔，幾枝開得正盛的紫薇花探過墻頭，微微搖曳。
終于，窗外傳來熟悉的鳥鳴聲，兩短一長，清脆悅耳。
林湛唇角微揚，卻不急著起身。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量繼續(xù)誦讀：“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
與朋友交而不信乎？
傳不習乎？
’”墻那頭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三聲急促的鳥鳴，帶著明顯的不滿。
林湛這才合上書卷，向父親行禮告退。
林父今日在與友人對弈，只揮揮手示意他自去。
角門吱呀一聲推開，蘇澄正鼓著腮幫子等在那里，手里攥著幾枝剛摘的荷花。
“湛哥哥好慢！”
他抱怨著，卻還是將最大的一枝荷花塞到林湛手里，“我娘說荷花清香安神，放你書房正好。”
林湛接過那枝含苞待放的紅荷，花香清遠，沁人心脾。
他注意到蘇澄衣袖沾了些許墨跡，問道：“今日又偷空畫畫了？”
蘇澄頓時眉飛色舞，從懷里掏出一本冊子：“快看！
我摹了前日先生帶來的《溪山行旅圖》，雖然只摹了一角...”冊頁上，山石樹木的勾勒雖顯稚嫩，卻己見幾分筆力。
林湛細細看去，指著其中一處：“這棵松樹畫得極好，比原畫也不差多少。”
“真的？”
蘇澄眼睛亮晶晶的，隨即又垮下臉，“可父親說畫畫終究是閑趣，不如好生讀書明理?！?br>
兩個孩子并肩往荷塘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織在一處。
荷塘是他們最愛去的地方。
盛夏時節(jié)，滿池荷葉亭亭如蓋，粉荷白蓮綴其間，偶有蜻蜓點水，漾開圈圈漣漪。
他們在老地方坐下——那是一處探入水面的石臺，被柳蔭籠罩，清涼宜人。
蘇澄脫了鞋襪，將雙腳浸入水中，愜意地嘆了口氣：“要是天天都能這樣就好了?！?br>
林湛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掠過滿池荷花，輕聲道：“先生今日講‘君子和而不同’，說好友之間，雖志趣相投，卻也各有其志?！?br>
蘇澄踢著水花，歪頭想了想：“就像咱倆？
你愛讀書，我愛畫畫?！?br>
“正是?！?br>
林湛點頭，“父親說，人生在世，能找到愿與之同行之人，是極大的福氣。”
夕陽漸沉，天邊的金紅轉為深絳，又將池塘染成一片瑰麗的橘色。
微風過處，荷葉輕搖，沙沙作響。
林湛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母親剛做的定勝糕，給你留了兩塊?！?br>
蘇澄歡呼一聲，接過還溫熱的糕點，塞一塊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還是林姨疼我！
我娘最近只管盯著我姐學女紅，都不讓我多吃甜食，說壞牙?！?br>
兩個孩子并肩坐在池塘邊的石凳上，分享著點心。
**的風帶著荷香拂過，撩起他們額前柔軟的頭發(fā)。
“澄哥兒，下個月我要去鄰州云棲書院求學了，要半年才能回來……”林湛小心翼翼地說道。
蘇澄頓了下，咬在口中的糕點都簌簌往下掉，“云棲書院……你不和我一同上學了么？”
林湛點了點頭，云棲書院聲名遠播，林父費了大力氣才為他爭得一個旁聽名額，這一去，至少便是半年。
“半年呢…”蘇澄悶悶地開口，撿起一顆石子，用力擲入水中，驚散了一群游魚，“云棲書院…聽說規(guī)矩極大，課業(yè)極重?！?br>
“父親說，那是長學問見世面的好去處?！?br>
林湛答道，語氣里帶著少年人強裝的鎮(zhèn)定，卻也藏不住一絲對未知的惶惑。
蘇澄忽然轉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那邊人生地不熟，萬一…萬一又遇到錢彪那樣的人欺負你怎么辦？
你性子這般沉，只會跟他們講道理…”林湛心里一暖，又有些好笑：“我是去讀書，又不是去打架。
再說，經歷了上回，我也并非只會講道理。”
他頓了頓，看著好友緊蹙的眉頭，溫聲道，“你才要當心。
我不在，你放學莫要貪玩，早些回家。
若錢彪他們還來尋釁，你…你暫且避著些，莫要硬碰硬，等我回來?！?br>
“等你回來？”
蘇澄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焦慮，“那得多久！
半年！
荷花開敗了，桂花要謝了，冬雪都該下了！”
他越說越急，仿佛這半年的光陰是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林湛沉默了。
他知道蘇澄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不舍，只是擔憂，正如他自己一樣。
這種情緒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讓人發(fā)慌。
夕陽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依偎在一起。
池塘里的荷花染上了金紅色的邊，美得有些不真實。
蘇澄低下頭，從頸間解下那枚自幼佩戴、從未離身的綴著“天月”二字的云水紋玉佩。
玉石在夕陽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湛哥哥，這個給你，把你的換給我吧?！?br>
林湛一怔，默默摘下自己項間“心圓”的半玉佩，兩人交換了還留著對方體溫的玉佩，貼身戴回自己胸前。
仿佛完成了某種儀式一般，蘇澄道：“我的一半在你這里，你的那半在我這里，這樣，無論你去到哪里，分開多遠，看見它，就像看見我。
我見著了你那半也就像看見你一樣?！?br>
林湛低頭看著掌心那半枚玉佩，胸腔里那股離別的愁緒被一種更滾燙、更沉重的情感取代。
他緊緊握住玉佩，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己備好的錦囊，塞到蘇澄手里：“這是我用的最好的一塊徽墨，父親從京師帶回的。
你留著…畫畫時用?！?br>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待我回來，你要用這墨，把今夏的荷塘…畫給我看。”
蘇澄忽然安靜下來，望著遠處出神。
良久，他才輕聲問：“湛哥哥，你長大以后會離開菱州嗎？”
林湛怔了怔：“為何這樣問？”
“我聽見父親和母親說話，”蘇澄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水面，“說林家世宦之家，湛哥哥天資又好，將來必定要去京師趕考，做**的?！?br>
林湛沉默片刻。
他確實常聽父親說起京師，說起朝堂，說起治國平天下的抱負。
那些對七歲的孩子來說還太遙遠，卻也隱約知道，那意味著離開。
“便是去了京師，也會回來的?！?br>
他最終說道，語氣卻不如往?？隙?。
蘇澄轉過頭來看他，眼中映著晚霞，亮得驚人：“可我聽說京師好遠好遠，要走幾個月呢。
要是...要是你去了不回來呢？
或者忘了菱州，忘了我...”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孩子氣的不安和委屈。
林湛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晚風拂過，池中兩枝靠得極近的荷花輕輕相觸，仿佛相依般。
林湛看著他被暮色柔化的側臉，鄭重承諾：“永生不忘。”
多年后，林湛走過無數地方，見過無數美景，卻始終覺得，再沒有哪個黃昏比得上那個夏日荷塘的暮色。
那半枚玉佩被他貼身珍藏，成為漫長黑暗歲月里，唯一溫暖的光。
遠處傳來呼喚聲，是兩家的下人來尋了。
兩個孩子這才起身，拍拍衣上的草屑，一前一后走向來路。
在角門處分手時，蘇澄忽然回頭，笑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明日我?guī)抡{的顏料來，咱們畫荷花！”
“好?！?br>
林湛應著，看他身影消失在門后。
角門輕輕合上，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林湛站在原處，掌中半玉溫熱，仿佛還帶著那個夏天的溫度。